身在神都，總會覺得時間的流逝非常快。上一周紅袖招里新的花魁剛剛選出來，二十四把琵琶同台競技的盛會剛剛過去，這一周就又有西涼那邊的舞姬帶了新團過來，又是一陣熱鬧。

天氣已經暖和了一些，但倒春寒的餘威還在，紅袖招外的行人大多還穿著夾襖。紅袖招內，雖然已經撤去了暖爐，但人來人往熱氣騰騰，每人都身著最時興的單衣，更有大膽的女子衣襟大開，露出只著紗裙的裡衣。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紅袖招二樓的欄杆處，穿了一身夾棉的銅錢錦袍，熱的腦門淌汗，不住拿手巾擦著。

「我說方老闆，馬上都入春了，你還穿這麼多做什麼。」不遠處傳來女人的輕笑，一個身著大紅襦裙的女子走了過來。

她身上的襦裙只用極細的帶子系在身上，露出雪白的兩條酥臂，頭挽的高髻插著紅寶石的步搖，身披一條紅艷艷的煙羅披肩，遠遠望去如煙似霧，就像是將火焰披在身上一般，看著就讓人心裡竄出了火。

方老闆瞥了她一眼，只覺得更熱了，默默往旁邊挪了一步。

女子手上端著碧玉小煙鍋，像是沒有看到他的動作一般，帶著一臉笑意走到他的身邊。

她身後跟著一個抱著琵琶的小丫頭，低眉順目，只顧低著頭在後面。

而就在女子停下后，那小丫頭也停了下來，呼出一口氣，低頭撥弄起手上的琵琶。

她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聲音不大，混在在樓下大廳的絲竹管弦中毫不顯眼。

但只有注意的人能發現，當她的琵琶聲一起，哪怕是登極境的修行者，都不能再聽到她身邊兩人的對話。

方老闆看了眼身邊兀自彈琵琶的小丫頭，視線移回女子的方向，接上了她上面的話頭。

「不是我穿的多，許大家，是你這裡面太熱了。」他抹了一把下巴的汗嘟囔道。

許大家哈哈笑起來，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又不是第一次來，看來真是太久沒來，連這種事都不清楚了。」

方老闆聞言沉默了，扶著欄杆，眼神在西北角靠里位置的一張舊桌子上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的確是太久沒來了。」他說道。

許大家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來，「是啊，從那以後，我們都只是各自守著各自的一畝三分地，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她的聲音悠長，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意，「除了你我因為離得近還經常碰面，其他的幾個人，每年也就只能在大哥的祭日上見到了。」

方老闆沒有說話。

許大家自顧自地說下去，「這見面的機會太少了點，而且我們這些人，其實按理說，不該是在大哥的祭日上見面，而應該是在那……」

「夠了。」許大家還沒有說完，就被方老闆的話打斷了。

他的聲音並不尖銳，但抗拒的意志十分明確。

許大家也沒有堅持，抽了一口氣煙鍋，吐出一縷煙霧，也看了一眼西北角靠里的舊桌子，幽幽嘆道，「所以說你們這些男人啊……」。

「棒槌呢？」方老闆抓緊了手下欄杆，「除了我之外，不還有棒槌在你這裡嗎？」

「他啊，」許大家又吐出一口煙，「還是老樣子，在後院劈柴，從不出來，我也不好一直去看他。」

「是嗎，」方老闆道，「看來他才是我們這些人當中最執拗的那一個。」

「是啊，」許大家點頭，「我和他說過多次了，許下承諾的人都不在了，他也沒必要再堅持了。但他就是不聽，現如今一斧子下去，柴已經能劈成八瓣兒了。」

「已經能劈到如此？」方老闆睜大眼睛，「這可都快超額完成任務了。」

許大家點點頭。

「不愧是棒槌，」方老闆低下頭，「我不如他。」

「沒什麼如不如誰的，」許鳳娘閉了閉眼睛，「有些事是只有你能做到，比如說，這次的事。」

「你知道了。」方老闆轉過頭去，盯著大廳里歌舞昇平的畫面。

「嗯，剛剛收到的消息，不過聽說你來了我就猜到出事了。」許大家笑了笑，「畢竟你方老闆無事不登三寶殿。」

「不過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從那個賭坊出來，」許大家的目光鎖在方老闆的身上，「難道你有別的發現？」

方老闆皺眉，「不是新發現，是新消息，分部那邊說徽州的那個書院派了專人去調查，那些刺殺的黑衣人的屍體，是真的憑空消失了。」

「和我們的人聯手，和一個登極處境一起殺了登極中期，再然後刺殺她的刺客的屍體全都消失了？」許大家眼神悠遠，「還真是一環套一環。」

「屍體消失的這件事，你能想到什麼？」方老闆瞬也不瞬地看著許大家，「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想到了你。十五年前，神都也發生過這樣的事，當時是你跟著一起去的不是嗎？」

許大家將煙鍋從唇邊放下。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按照分部彙報上來的消息，那些黑衣人的屍體是在極短的時間裡消失無蹤，連搬運的痕迹也沒有是嗎？」她沉聲問道。

方老闆點了點頭。

「這樣的特徵，我能想到的只有食屍蠱。」許大家慢慢地說道。

彈著琵琶的小丫頭的手突然一頓。

許大家回頭安撫性地看了她一眼，小丫頭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彈了起來。

歷來談到蠱就會想到西南苗疆，但食屍蠱極為特殊，並不屬於西南苗疆。

「食屍蠱……」這三個字就像是炭火一般在方老闆嘴裡打了個滾，「難道是后金王庭……」

「的確最近北方的分部也傳來消息，后金王庭那邊的動作有些不同尋常。」許大家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心，「西涼那邊的動靜也不怎麼尋常。」

但說完她嘆了口氣，看著樓下的歌舞，「自從那以後，各方面都壓不住了。」

「到處都有人蠢蠢欲動，」許大家道，「只有……」

「只有陛下才覺得這天下依舊太平吧。」方老闆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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