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西院前,段立崢手握赤子劍,如臨大敵地看著眼前的人。
雪齋和尚站在西院主屋的院子里,雙手合十,指間掛著一串碧玉菩提佛珠,手指不緊不慢一顆顆撥過。
俊秀的年輕和尚看上去心無旁騖一心數珠,但事實上他的身軀卻正好擋在西院主屋之前,強大的存在感在整個院子里蔓延開來。
這時的雪齋和尚比起僧人看上去更像佛祖前看守寶物的白獅子。
「你為什麼在這裡?」段立崢握著赤子劍的手緊了緊,長劍出鞘直指雪齋質問道。
雪齋和尚浩瀚如星海的眸子半闔著,聽到少年的話,和尚睜開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渾身的氣息沒有變化,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說道。
「這位施主,不要緊張,小僧這次來不是給施主等人添麻煩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為什麼堵在這裡?」
段立崢聞言身上的緊張感沒有散去半分,擔心地看了眼雪齋和尚身後的屋子,一聲清喝,「從那裡讓開!」
「這可不行。」雪齋和尚平靜答道,俊朗如明月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擾,「小僧的師兄剛剛入內,有十分緊急的事要辦,不容他人打擾,故小僧在這裡為他護法。」
「你的師兄?」段立崢狐疑道,「難道是那天夜裡那位……」
「是的,」雪齋和尚含笑答道,「正是那天夜裡阻攔了小僧,放諸位下山的那位。」
「所以施主你大可放心,」年輕和尚轉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認真說道,「小僧的師兄已經鬼迷心竅,是決計不會對地下的那位不利的。」
「鬼迷心竅……」段立崢看著眼前的和尚,有些瞠目結舌。
雖然這人老老實實站在那裡做出了護法的姿態,按段立崢從這和尚的言行上竟然讀出了一絲不樂意的味道。
「怎麼回事?」段立崢執劍的手落的低了一些,暗暗低語道。
「是啊,怎麼回事呢……」眼前的雪齋不知為何也同樣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臉上露出了些許自嘲的神色。
時間倒回一個時辰前。
就在他和師兄占完書之後,師兄第兩人看著暗生異象的經卷,雪齋和尚內心不由得浮起憂慮。
「大周朝載初八年……一切要變得不平靜起來了啊。」
雪齋和尚輕輕嘆息一聲,視線從經文上移開,重新拿了一卷正想要繼續抄經,然而耳畔突然出現筆桿落地,他抬起頭來,卻發現師兄單手一把抓起卷宗,硃砂一滴滴落在地上,宛如蜿蜒的血跡,但宋懷竹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看著經文,臉上露出複雜之色。
「師兄,你怎麼了?」雪齋和尚睜大眼睛問道。
「沒什麼……」宋懷竹口裡說著,但話音剛落他渾身微微一震,伸手抓住胸口。
這是……
這下連雪齋都發現事情的不對勁來。
雖然他離未明境尚且還存在一道門檻,但從小在寺內長大的他清楚地明白,未明境宗師不比其他,自身很少出現身體的不適。
如果不是宋懷竹自己身體不適,那就是對其他的人事的感應。
「師兄?」雪齋和尚試探著問道。
「我……剛剛突然有些心悸。」宋懷竹拿開抓著胸口的手掌,滿臉不可思議的盯著自己的手心。
宋懷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氣息,重新放鬆下來,「應該是我的錯覺吧……」他看了眼雪齋,微微一笑。
雪齋鬆了口氣,但就在下一秒,他發現師兄嘴角的笑意凝固。
宋懷竹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似的,視線緩緩向下移動,難以置信地盯地注視著自己的腰間。
雪齋和尚的目光隨著他的目光也落到他的腰間。
宋懷竹渾身上下沒有什麼配飾,只掛著一塊玉玦。
玉玦通體雪白,泛著瑩潤的光澤,和普通的玉玦差別不大,如果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溫潤剔透的白玉底內泛著條條點點的鮮紅,紅如硃砂燃火,仿若夾雜著血絲一般。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此玦就名喚離思。
看著不起眼,卻在神兵榜上名列前茅,僅僅次於當年屬於英鸞公主的護花鈴。
雪齋和尚從小就知道,這塊玉玦是師兄入寺之始就掛在胸口的,據說是師兄的母親留給他的遺物,是師兄視如生命的東西。
而這玉玦里的血絲,更有另外一層的對師兄而言的特殊意味。
關於這血絲,雖然雪齋和尚有所猜測,但是他不知道的還有很多,這是埋藏宋懷竹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東西,縱然相伴十數載,但雪齋和尚對宋懷竹的探知也就到此為止,就像結冰的湖面,再沒辦法向冰下潛入半分。
而就在此時此刻,有不可思議的事情出現了。
白玉里的血絲,竟好像活了一般,閃了一閃。
「這是……」雪齋和尚驚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然而就在那一閃過後,離思玦里的血絲像是突然失去了生機,悅目的紅色黯淡了不少。
宋懷竹死死盯著玉玦上的血絲,隨後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經文上那顆紅點。
「雪齋,」宋懷竹身上的氣息平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雪齋和尚,「我得做些什麼了。」
「師兄?」雪齋和尚遲疑地看著他,「你要做什麼?」
宋懷竹站起身來,放下手裡的經卷,淡然說道,「這墨跡走向,不能只在一旁旁觀了。」
雪齋和尚霍然起身。
「師兄!」他喊道,「你難道忘記臨走前師父說過的話了嗎?」
宋懷竹緩緩蹙起雙眉,走到洞口負手看著遠方徽州城巍峨的城牆,說道:「佛門修禪只旁觀,又談何改變?既在紅塵之中,奈何不入紅塵?」
「入紅塵……」雪齋輕聲重複了一遍,臉上泛起一絲說不清意味的笑容,語氣中不辨喜怒:「十年過去了,如若再入紅塵,又有誰知道會生出何等波瀾,不要忘記,那位娘娘已經死了。」
「那又如何?」
宋懷竹的看著腰間的玉玦,淡然說道,「離思已亮,我就沒有束手旁觀的道理,就算拼著退回登極,我也想看看這條紅線,究竟會走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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