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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逐之歌 - 章十 不良少年字體大小: A+
     

    有一種枷鎖,你看不到,摸不着,但捆住你之後,你若掙脫不開,這一生,註定一事無成。

    ———題記

    小盤江,崇山千里。

    十個十幾歲大的少年,吹着口哨,走出一片山林。

    忽然間,前方開闊一片,連綿羣山中,盡是草地。

    晚霞中,十個少年,紅光滿面。

    “這次能得不少了吧!”

    “不知道呢,今天賭得很大,有幾百萬的輸贏呢!”

    “嘿嘿,等拿到錢後,我可以買一輛單車啦!”

    “切,你們寨子連條路都沒有,買個毛線,還不如買部手機呢,聽說,現在一部智能機千把塊錢就能買了!”

    “你買手機幹嘛,打遊戲嗎?你們寨子連電都沒有,這是辛苦錢,存起來了,留着上大學!”

    “上個毛阿,大學?聽說要好幾萬塊呢,你就一個書呆子,幹活的時候,就知道縮在一旁!”

    “秋天要來了,我要去安城,去給阿媽買套新衣裳!”

    “哈哈,還是小虎孝順!”

    “別鬧了,老大在前面!”

    忽然間,一羣少年,安靜下來。

    夕陽西下,對山坡上,一個十四五歲大的少年,慵懶而坐。

    面對斜陽,他輕輕吹着一片木葉,婉轉而悠揚。

    他濃眉大眼,面容俊郎,頭上,卻染了一撮紅髮,殘陽中,格外醒目。

    不知何時起,樹林中,一簇簇蒲公英,漫天而起,從少年頭頂上飛過。

    他的身影,在蒲公英下,蒼涼而蕭瑟。

    “飛,你飛得出去嗎?”瞥了頭頂一眼,霎時間,一道精光閃過,卻在轉瞬,寂然黯然。

    他,繼續慵懶地吹着木葉。

    這時,腳步聲接近,那羣少年,姍姍而來,圍在他周圍,低眉順眼。

    他,眉頭一皺。

    “幹什麼呢?”他開口,“不是教過你們麼?走到哪裡,要昂首挺胸,看你們一個個,站沒站樣,坐沒坐樣,哪天走出去,別說是我盤山的人。”

    “嘿嘿,老大說的是!”

    “那當然了,那幫人對老大也是客客氣氣的!”

    “以後,只要跟着老大,好吃好喝的哈!”

    “那是,你看那幫人今天怎麼說來着?包括他們老大也說了,在盤山,只要有趙山河放風,就安全無憂!”

    “閉嘴!”趙山河低喝一聲,扔掉手中的木葉,冷聲道,“還當自己是混混了不成?這點小錢就把你們買了?知道他們爲什麼來這裡開賭嗎?那是他們覺得,我們是落後的蠻夷,愚昧無知,還當他們是大恩人吶!”

    “那你還幹嘛還給他們放哨!”一個少年嘀咕。

    “我們不做,會有人做!”趙山河眼神一黯,“公安局不管,派出所不管,我們能管什麼?你們記住一點,我們只要在路邊放風就好,永遠別去賭,誰要是忍不住,別怪我不認他這個兄弟!”

    一個少年說道:“老大,聽說我們學校,來了個美女校長呢,人特別好!到處動員學生去上學呢,今天還去了古榕寨,他們差點和羅邦成那老東西打起來,說了你不信,那個老東西,狗日的一直油鹽不進,頑固不化,一直看我們這幫人不順眼,但這次被那校長說服了,還送了我們布依族人的一套蠟染服裝給她!”

    “是啊!”另一個少年接過話來,道,“老子還準備說,等長大了,找個機會揍這狗日的一頓,老子們又沒偷他家的雞,摸他家的狗,怎麼一直針對我們呢,這下好了,被我們校長說服帖了,出了一口惡氣!”

    “小花小芳她們都從學校回家了,在幫那個校長到處宣傳呢,她們說,那個校長多好多好,還準備帶我們三年級的去安城觀光呢,還說要帶大家坐高鐵去省城!”

    “你們怎麼想?”趙山河開口。

    “當然肯定要回去的嘛!”一個少年撇嘴,“你不是說過,要走出大山,必須得上學,我們大家都聽你的!”

    “不過,我還想多掙點錢,這幾天,我們都掙了一千多塊了!反正離開學還早,還有個把月,這段時間,我們多掙點,就可以分擔一點爹媽的負擔了!到時候,天一冷,什麼收入都沒有了!”

    “好是好,就是這事,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前幾天,幾個老師進我們寨子,遇到那幫人,兩句話不對,就打了我們老師,這犯不着吧,晨曦學校免書費,學費,還有住宿費,讓我們大家有書讀,有些老師,從城裡來的,是拽了點,但目的還是爲我們好,而且又沒招惹他們,幹嘛打人,反正老師被打了,我心裡不舒服!”

    “那又能怎樣,就算我們不掙他們的錢了,可人家人多勢衆,我們又打不過人家,羅邦成那老東西又不管!”

    “他管個毛線,聽說……我是聽說啊,好像是某個人十幾年前,劈過他一刀,這個人和我們學校有點淵源,所以他看我們學校一直不順眼,他家那兩個小崽子,小學畢業了,一直窩在家裡一年,就是不讓去上學,連帶着他們寨的人,都不想去了!”

    “那這事咋辦吧!要不要弄那幫人一下,他媽狗日的,敢打我們老師!我叫他連賭都開不成,老子晚上去趙雲飛家,扛那把火 藥槍來,怕他個毛線!”

    “我家有馬刀!等我老爹睡着了,我扛出來!”

    “我家有閘刀,可是,每天早上要閘草喂牛,不好動手,那殺豬刀短了點!”

    “你笨啊,我教你,殺豬刀接把啊,把原來的把拆下來,接長點的,輕巧靈活,比閘刀還好用!咦?老大,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你說句話啊!”

    趙山河緩緩站起身來,環顧衆人,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真有出息,又想去砍人了,對吧!來來來!別去弄他們那幫人了,先來砍我,把我放翻了,你們要去弄死誰,隨便你們!”

    “那怎麼會嘛!”一個少年乾笑,“我們弄誰也不敢弄你嘛!”

    “不會?”趙山河冷哼,“你們都要上天了,一會兒刀,一會槍的,你們怎麼不去當土匪?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

    “就知道說我們……”少年嘀咕,“打起來你比誰都兇……”

    “你說什麼?”趙山河瞪眼。

    所有人脖子一縮,不再說話了。

    “這事,我看沒這麼簡單!”忽然,趙山河悠悠開口,“你們想想,那幫人爲什麼敢大張旗鼓的聚賭?這個星期,地點都沒換一下,我看,十有八九,和某些人勾搭上了!”

    “你是說……”一個少年吃驚,“公安局?”

    “不會!”趙山河搖頭,“兩年前,公安局有個女局長上任,叫什麼來着?姓劉來着,反正非常的厲害,作風很正,還提拔了很多新人,公安局內部沒人敢亂來,要不然,還用得着人放哨?可能是派出所的某個人收了好處!”

    “那幹嘛打我們老師?”一個少年不滿,“又沒什麼利益掛鉤!”

    “多半是因爲我們!”趙山河說道,“那些老師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高傲得要命,肯定是知道我們在山上放風了,對那幫人不滿,兩句話不對付,遇到了就起衝突……既然事情出在我們身上,所以,這事,我們也不要參合進去了,明天不來就行,我們不來了,什麼矛盾也沒了!錢嘛,等以後大家學好本事,還怕賺不到嗎?”

    “那,老大,今天我們能分到多少?”一個少年湊上前來,眼巴巴地問道。

    “吶!”趙山河從兜裡掏出一沓錢,塞進少年手中,“這裡有兩千,你們拿去分吧,一個兩百,錢存起來,都別亂花,以後用的着的時候,再拿出來!”

    “得嘞!”一幫少年,眉開眼笑,跑到一邊,分錢去了。

    趙山河搖頭,點燃一根菸,獨自坐在一旁,望着山巒上的殘陽,默然。

    “走了,老大!”

    “老大,拜拜!”

    “老大,明天我們去學校看看,我起來叫你!”

    “是啊,老大,記得揹着你那把馬丁吉他啊!”

    輕風撫過,趙天河指間的菸灰脫落。

    腦海裡,一副畫面,閃過他的腦海。

    第一次進城,他很緊張,充滿好奇,絡繹不絕的車輛,精美光華的珠寶店,滿面笑容的餐廳小姐姐。

    還有,一中教學樓前那棵老槐樹。

    七年了!

    那年,他才八歲,跟着父親,帶着一株絕品蘭花去賣。

    都說能賣高價,不曾想,路途中折斷了一片葉子,最後,連返回的車費也賣不到。

    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甚至,那個人的面容,在他腦海,已然模糊不清。

    他只記得,那天風很大,蘭花草吹彎了腰,一如父親在花鳥市場對路人的點頭陪笑。

    他只記得,那是一個青年,那道挺拔而蕭瑟的背影,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還有,背上的那把吉他。

    看到他路過,不知爲何,他追了上去。

    “大哥哥!”他看着青年,眼淚花花。

    青年回頭,卻彎下腰來,擦去他臉頰的淚水。

    “男人,不許哭!”

    “可是,我和阿爹都快回不去了,我們沒車費了,嗚嗚嗚!父親一直求人買蘭花草,可是,一直賣不出去!”

    “男人折腰,不是屈辱,他爲了家人,爲了親人,這是勇氣,是榮耀!你應該爲你父親驕傲!”

    青年瞥了不遠處的男人一眼,點點頭,往前走去。

    山河不敢再說話,卻亦步亦趨,畏畏縮縮地跟着青年。

    “你跟着我幹嘛?”青年再次回頭。

    “我……我不知道!”他盯着青年背上的吉他。

    “喜歡她?”青年把琴放下,“給你!”

    “我……”山河遲疑,“老爹說,不能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東西!”

    “這是禮物!也是曾經一個人送我的!”青年笑了,“我以後不彈吉他了,留着也浪費,記住,這是馬丁,你想配得起她,得努力!”

    山河想了想,最終,把琴接過來,愛不釋手。

    “小子,以後不能哭了,大山裡的孩子,一樣能頂天立地,這世上,有一種枷鎖,你看不到,摸不着,但捆住你之後,你掙脫不開,將註定一事無成,記住,要勇敢!”

    青年走了,山河怔在原地。

    那道孤傲的背影,漸漸走遠,最終,變成一個黑點,消失不見。

    “這枷鎖,是什麼?”

    山頂,趙山河一腳把香菸踩滅。

    這時,天邊,開始暗淡下來,他的身影,也最終,變成一個點,暗淡於茫茫羣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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