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常的滅魂術興許不敵他的復魂術。可當狐狸精只有一次生命,去了便永遠不再回來。連輪迴的資格也沒有的靈魂,被打得魂飛魄散,饒是他能復活全天下人,也復活不了一隻小小的狐狸精。

天地萬物間,再也沒有萌萌的存在。

當後悔開始冒頭,當寂寞空洞像是無邊的夜一樣漫延過來。他才驚覺,原來,他也是害怕夜晚的。

那麼多個夜夜裡,他撕心裂肺的啕哭,只爲了祈求一丁點的溫暖。

他不會爬,甚至不會坐,無法走動,只是一個小小脆弱的生命。

他被放置在建立得高高的竹屋子裡,四面透風,除了呼呼的風聲再聞不到其他。

那時,他多麼的害怕。

他以爲,那短暫的一生,在他恢復了前世的記憶後,便再與他無關。

可他不知道,那種害怕和渴望的感覺刻骨銘心的紮根在他體內。

他的精神超脫了凡塵的禁錮,他可以蔑視所有的情感。

可惜他卻不能,刨去自己體內的深深烙印。

終於,他放任了自己的情感復仇。

他用祈文咒將雙兒變爲一隻狐人。

他沒有讓她死,死又怎會那般的輕易。

一夜間她醒來,尚未弄清什麼事情,便發現自己的手指上長出長長的指甲,她的鼻子變成了灰色,尖尖的鼻頭左右伸出堅韌的鬍鬚。她的耳朵成爲了三角形,上面長滿了絨毛,聽力和嗅覺都異常的靈敏,她甚至可以聽到整個村子裡所有人講的悄悄話。她的尾骨處長了一條碩大的狐尾,支在地主彷彿她的第三隻腳。她想過要砍掉它,只是輕輕一碰,便痛得她呲眉咧嘴。她的牙長出了脣外,她的臉上多了一層硬質的皮層,那皮上佈滿了皺紋,像是一張醜陋的面具,並且無法摘下。

一夜醒來看到自己這番模樣,她恐懼的只想找到邱灝然。但邱灝然又怎還在等她?當她衝出房門,立刻被見到她的村民當做巨大的狐妖,棍棒刀槍,追趕着將她驅逐了出去。

她自此方纔明白,這都是邱灝然給她的懲罰。

她陷害、欺負了萌萌的懲罰。

邱灝然出現在天門的大門口,山風吹拂着他的白袍,那還是萌萌爲他縫製過的,一件針法醜陋得不成模樣,卻被他用法術變作成衣的白袍。

開門的門徒見是他,先是張開熱情的笑容,但笑容還未展開,已被他冰冷的戾氣凝固,轉而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

“邱……邱少爺……”他想問邱少爺怎麼了,卻無法成句。

邱灝然連門也沒有踏進去一步,他靜靜凝望着天門上的字體。

傾刻,他脣角蠕動,手勢做出。

他在施放禁龍咒。

任憑怎樣的龍神虎弟,也無法從這咒中逃出。

“他要做什麼?”我緊緊的捉着胸口的衣襟,感覺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撕裂。

“毀門。”思思坐在我的旁邊,一隻腳曲着,右手肘放在膝蓋上。

“他要毀了天門內的所有人,爲狐狸精報仇。”

“爲什麼!”我大叫,如果邱灝然這麼做,他一定會遭受更大的懲罰。他已經成爲了最強大的祭司,他的能力無人能比。若是此時他犯下了殺戒

突然間,我的聲音硬在了喉嚨裡。是啊,我怎麼忘了,邱灝然本就是因爲犯了錯,才必須在天池便利店裡贖罪。難道這就是

思思慢慢的點了點頭:“他毀滅了整個天門,以及,整個世界。他的力量太強大了,爆發了之後連他自己也無法抑制。這個世界被毀滅之後,便沉寂在了時間的洪流之中。眼前你所看到的,不過是一次重複。”

“但是。”思思在這裡重重的轉折,“這一次,因爲有邱灝然的碎魂進入,也許他的力量會更強大。邱灝然的心中始終對於這一世自己所做出來的事感到無法解脫的懊悔,無論是對狐狸精,對他自己,或是對整個世界。所以,這一次,在他爆發的時候,極有可能他的碎魂會使他自身的力量更爲強大,從而連他自己,也在這一次中被自己毀滅了。”

我身子一顫:邱灝然想自毀元神?

“貝兒,這一次叫你來,並非你與狐狸精有什麼關係。恰恰相反,你與狐狸精間毫無關係。你來的任務,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把邱灝然的靈魂碎片收集回來。歷史只能重複原來的軌跡,萬萬不能出現其他的疏漏,否則,原世界裡的一切,都會改變。”

我與狐狸精。

思思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我與狐狸精。我從未想過自己上輩子可能是狐狸啊。

我瞟了他一眼,發現思思的側面有些微不自然的緊繃。

算了,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邱灝然已經對天門內的人念起了封殺咒,此刻整個天門內火光沖天,人們的嘶啞慘叫聲不斷的從裡面傳來,彷彿門之隔的後面便是一個人間的煉獄。但是無論裡面的慘狀如何,邱灝然仍舊不爲所動,只定神專注的念着他的咒文。

忽然間,在天門被燒成火紅的上空,浮現了一個半身的人影。

“灝然,你真要這樣嗎?”

那人影是一個鬍子頭髮須白的老人,眼神慈祥,望着邱灝然面上閃爍着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過的不忍表情。

邱灝然一滯,擡頭望着空中的浮影,沒有出聲。

這應該就是天門裡的蔡老人了。

整個天門裡,除了萌萌,也就是他在邱灝然的心裡留下了一點位置。

“灝然,這就是你命中之劫啊……”

蔡老看邱灝然沒有出聲,但對所下的咒術也沒有停止的意思,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我用整個世界,來孕育一個宇宙的神人,卻也用整個世界,來孕育一個宇宙的罪人。灝然,這就是你的劫,你命定的劫數。不過,爲師不後悔。”

說完這話,蔡老的半身影便隱去了。

邱灝然的神情一動,似乎出現了一絲猶豫。就在這時,他的體內散發出數道白色的光芒,從他的身體各處迸射而出。

那些光芒我很熟悉,就是靈魂碎片。

是這時候嗎?我看向思思。

思思說:“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