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份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唐銘水和本源忠次仔細的檢查着這些文件。
本源忠次臉上狂喜的表情，根本不加掩飾。
這是多大的功勞？
身爲一個老資格的特務，他太清楚了。
而這一切，都因爲一個人：
唐銘水！
那個總是能創造出奇蹟的唐銘水！
那個無所不能的唐銘水！
此時，中國軍隊武漢保衛戰的全部軍事防禦部署，就在自己面前。
“想辦法，送出去。”唐銘水抽着煙，緩緩說道：“本源君，拜託你了。”
本源忠次一怔。
這個時候，因爲魏青荔的死，滿武漢都在那裡抓捕兇手，現在，誰能夠離開武漢，那就代表着安全。
誰留在這裡，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落到軍統手裡。
那會意味着什麼？
“唐先生……不，機關長閣下。”本源忠次着急地說道：“這份情報，是你費盡心思弄到手的，現在，你在武漢的任務已經完成，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請你帶着情報離開，把我留在這裡吧。”
唐銘水笑了一下：“你剛纔叫我機關長，這是司令官閣下親自任命的。身爲一個機關長，你們的領導，哪有把部下留在危險的地方，自己先離開的道理？”
看到本源忠次還要爭辯，唐銘水淡淡地說道：“就這麼決定了，我是機關長，我將最後一個離開武漢！”
本源忠次站了起來，對着唐銘水深深鞠了一躬：“機關長閣下，我是一個日本人，而您是中國人，我必須要坦誠的說，之前，我沒有看得起任何一箇中國人，但是您的出現，改變了我的想法。
您的無所畏懼，從我見到您的時候就徹底的震撼了我。但那時候，我對您還僅僅只是敬佩，然而這次，我卻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情。
一個願意爲了部下，尤其這個部下還是一個外國人，您卻……
無論如何，都請您在武漢一定要注意安全，等到帝國的軍隊出現在武漢，我會來迎接您的。我會讓司令官閣下，讓所有的日本人知道您是一個如何偉大的人。”
唐銘水笑了笑。
他留在武漢，是因爲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
可是，這卻贏得了日本人的尊重。
武漢。
他站起身，來到窗邊，向着外面看去。
真好。
這是中國人的地方。
這裡，即便失守，早晚都有那麼一天，武漢城頭，依舊會飄揚起中國人的旗幟……
……
“我已經吩咐了，給本源忠次的離開大開方便之門。”
戴笠埋頭批閱着文件：“讓我好奇的是，你爲什麼不離開？你在武漢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唐銘水平靜地說道：“我想在這裡多呆呆，我的身邊，大多數時候，總是日本人多餘中國人，我總是要想着怎麼不說錯話，怎麼說日本人喜歡聽的話，怎麼做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
可在這裡不一樣了，尤其是在你的面前，我可以肆無忌憚的說話，可以不必再假裝自己不喜歡的那個人。這樣的感覺，真好。”
戴笠放下了筆，看着唐銘水：“如果是我不喜歡聽的話呢？”
“我想我也會說的。”
戴笠忽然嘆息了一聲：“你已經死了。”
“可是屬下還好好的站在你的面前。”
“你真的已經死了。”戴笠的聲音很低：“你沒打算再活着，是嗎？我相信，戰爭一定會以我們的勝利而結束。日本人必將滾出我們的土地，到了那一天，你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
到了那個時候，你依舊還是我的部下，依舊要在軍統效力，你依舊要看我的臉色做人。可你現在已經不在乎了，你沒打算再活着回到軍統。
所以現在在你的心裡，我也不過如此，你沒必要再討好我，沒必要再顧慮我的好惡了，是嗎？”
唐銘水笑了笑：“戴先生，你說的對，我已經死了。當我接到任務的時候，我想好好的活下去，活着看到抗戰勝利。
可當我看到一個一個的同志犧牲在我的面前，甚至我親手殺死我的同志，我的心就慢慢的死了，這裡……”
他點了點自己心口位置：“我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每天我照鏡子的時候，都會問自己，唐銘水，你還活着嗎？戴先生，你知道鏡子裡的人是怎麼回答我的嗎？他說，你他媽的早就死了。不，你還活着，可你就是他媽的一個活死人了。你是一個畜生，一個親手殺死自己同志的禽獸！
我不服，我說，我是一個間諜，我是有任務在身的特工，我所有做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是被逼的啊。
鏡子裡的人一臉鄙視的看着我，他說，即便這樣，你還是做了。就算到了抗戰那一天，你以爲你就能睡一個安穩覺了嗎？你做不到，永遠都做不到。米還是會被噩夢驚醒，你還是會害怕的看着周圍，擔心那些被你殺死的惡鬼會來向你索命的。
戴先生，我死了，我真的已經死了。
惠子死了，我就再也沒有活過來的可能了！
沒錯，她是一個日本女人，課時那又怎麼樣呢？她究竟是我的妻子。從我認識她的第一天開始，無論我有什麼事，她總是義無反顧的幫我，從來沒有任何的怨言，哪怕這會背叛她的國家。
可笑的是，我眼睜睜的看着她被殺，卻還沒有辦法爲她報仇，永遠都不可能……”
唐銘水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從來沒有這樣袒露過自己的心聲。
戴笠忽然覺得鼻子有一些酸。
他在那裡沉默着，沉默着，過了好久好久才說道：“我沒有執行過潛伏任務，所以我不知道您你們這些一線特工心裡想的是什麼，但我現在知道了。
小唐，好好的活下去，當是我求你的也好，當是命令也好，都活下去。
我戴笠這半輩子沒求過人，但這次我求你，我不想看到當抗戰勝利之後，我們都在歡呼，可你卻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不光人要活着，心，也要活着。”
唐銘水還在笑，可是這笑，看起來是如此的淒厲和無辜。
活着？真的能夠活着？連心也要活着？
唐銘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