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可憐是葉小萍的強項，我早就見慣不怪了。被她這麼當着衆人的面欺負，雖然我很生氣，但是我已經不是當時的那個我了。於是我也開始哭喊了，我捂着臉，紅着眼，說：“葉小萍，你從小就不待見我，你是不是以爲就你出生好，就可以欺負我這個沒爹沒孃的人。”

“我被你打得住了好幾次院，現在身上還有傷，你還不嫌夠。現在還要打我，還要用可樂潑我。”說着說着，我的眼淚水就掉下來了，我嗚咽着說：“葉小萍，你是不是非得我死了你纔開心啊！”

“你……你……”葉小萍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她罵道：“好你個潘雪，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你倒是問問現在圍着的同學，他們誰沒有看到你沒潑我沒打我？”我抽泣着，無助地望着同學們。

“葉小萍你是不對，你不該打潘雪的。”有人說。

“對，我也看到你打她了。”又有人附和道。

“你還潑她了。”“對，我也看到了……”瞬間，所有人都成了正義的化生。儘管我們是“放羊班”，但畢竟都是市一中的，和原來初中的完全不一樣。初中的時候，因爲葉小萍是校霸，別人忌憚着她的威風，不敢說一句反話，就算是心裡再不滿，也是打碎了牙齒往裡頭咽。但是到了市一中，即便葉小萍家裡還是有背景，別人也不再怕他了。畢竟，林子大了。比她厲害的人多了去了，她葉小萍又算是哪根蔥。

葉小萍以前初中的時候狂慣了，到了市一中也不知道收斂，平日裡早就得罪了不少人。現在，她又當着衆人的面欺負我，衆目睽睽之下，她就像是騎上了老虎，再想下來就困難了。

“你……”葉小萍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我第一次見到葉小萍這麼窘迫的樣子，突然覺得好解氣。但是又見葉小萍氣鼓鼓地，抱着手臂，盛氣凌人地逼視着我。我感到一陣寒意，生怕又被她打。

於是，我趁着輿論倒向我這的時候，嘶啞着聲音，可憐巴巴地哭訴道：“葉小萍，我和你無冤無仇，你非得纏着我不放。是不是一定要我把衣服脫了，讓大家數數你在我身上留了多少傷你才肯放過我啊。”

我的話引起了現場圍觀同學的一陣唏噓，他們有的叫嚷着要驗傷，但更多的是叫嚷着要葉小萍道歉。

葉小萍智商平平，人又極好面子，這估計是她第一次被人逼着道歉，她鐵青着臉，低下了頭。“道歉！道歉！”討伐葉小萍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萍姐，該怎麼辦，要不我們道歉吧。”見着自家主人這個樣子，任雨婷勸說起葉小萍來。我就站在葉小萍和任雨婷半米開外的距離，她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哼，葉小萍，你也有今天！看着她們這副模樣，我心裡暗自得意。憋了這麼多年的氣終於可以出了。

葉小萍一直低着頭，看不清面部表情。

我雖心裡頭得意，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將我的心情寫在臉上。我繼續哭喊：“葉小萍，這些東西真的是陳宇飛叫我還你的，他和我一個福利院，他既然叫我幫忙了，我總得給他面子啊。真的，真的不是我特意要來阻止你的。”

“葉小萍你確實不應該這麼衝動。”周圍的同學又開始議論了。我成功把火全部集中在了葉小萍的頭上，對此，我很滿意，也很想看看葉小萍會有什麼反應。估計，會道歉了吧。我猜想着。突然，葉小萍擡起頭來，雙眼佈滿了紅血絲，脖子上出現了一個個青色的筋脈。剛纔的盛氣被殺氣取代了。“艹你馬勒戈壁！臭婊子，今天我就殺了你！”她怒吼道，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把水果刀，隨後馬上衝了過來，一隻手拿着刀，一隻手要掐我的脖子。

我嚇壞了，趕緊往後頭退去，卻忘記了現在我是在過道中間，後邊是排着一張張課桌，而且，現在課桌邊上也站滿了人。

市一中的同學們哪見過這個場面啊，剛纔還義憤填膺，喊打喊殺的衆人一見到葉小萍變成了這個樣子，全部散開了。剛纔還能吐出句句妙語的伶牙俐齒現在全部像是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兩片薄肉一般，一張一合，或是隻張不合，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個只會喊“救命”和尖叫的器具。

我的小腿撞到了椅子，倒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啊！”我只聽到身後的這個人大叫了一聲，接着我就感受到一股力量在我背後傳來，我被他推開了，我覺得自己身體就像是壞了的不倒翁一樣，剛還向後倒呢，現在又往前撲了。

我瞪大了眼睛，只見葉小萍拿着刀子迎面而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直直地衝向寒冷的刀尖。

完了完了，這下都完了，我要去見我爸爸了。面對着這個根本就躲避不開的刀子尖，我閉上了眼睛，來到這世間短短十幾年，我所經歷過的事情，打我記事開始所能記下的所有事情，全部在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是老電影的膠片一樣，每件事都是這麼的清晰，哭的，笑的，難過的，開心的，我又一次體驗了我在經歷這些事情時體驗到的情感，每一件每一次都是這麼得真切。

我覺得我的人生真的是個悲劇，唯獨的喜悅就是父親沒去世的時候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唯一的幸運就是碰到了陳宇飛。

只可惜，陳宇飛，以後的路，我不能陪你了；陳宇飛給予我的恩情，我，再也不能回報了。

前兩次，我在鬼門關前溜了溜，閻王爺沒收我，可是這一次，面對這無法避免的尖刀，我再也逃不掉了。葉小萍殺了我，她家的本事就算能通天，她也會被關進牢裡頭吧，也好，我這也算是給廣大民衆除了害了。

不知道我死了以後，有沒有人給我收屍，墓前，有沒有人過來弔唁。我的人生是這麼得痛苦悲傷，死了，就解脫了。只是，略有遺憾啊。

要是有機會，陳宇飛，我好想陪你一起慢慢變老啊。

我閉着眼睛，在黑暗中，我感到我的身體在迅速前傾。我等待着，尖刀刺進我心臟的那一刻。前傾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只聽見了“呼呼”的風聲在耳邊略過。漸漸地，前傾就變成了下墜。我知道，我馬上就要聽到刀尖刺入身體的聲音了，我馬上就會在一陣劇痛後離開這個世界，到無痛無慾的極樂世界去了。

隨着我的人生再以每微秒前進的速度進行倒計時，我的腦子裡那些紛雜的念頭急速退去，空空的黑暗領域中赫然出現了一個臉蛋，他冷冷地看着我，什麼話也不說，他的眉如山嶽，目若寒冰，如刀削過的鼻樑筆挺地將臉蛋劃分成上下左右四個區域，棱角分明。

是陳宇飛。

陳宇飛……陳宇飛，我伸出手，要去抓他，可是我越往前，他就離我越遠。

從小我就依賴他，他是我的大樹，是我能勉力在這個世界苟延殘喘的支柱。是他，給了我希望，給了我活下去的動力。

是的，活下去，再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如果……我能……活下去。

一定，一定會把那三個字說出來。

那三個字，一直藏在我心裡頭的三個字。我終於明白了我爲什麼會吃醋，又爲什麼會見不得葉小萍這樣追陳宇飛。這兩天，我爲什麼會對陳宇飛這麼說話，爲什麼會在他叫我處理禮物的時候一言不合就轉身走。

又爲什麼，在這之前，我會給陳宇飛準備白煮蛋和三勒漿備考；爲什麼，我會心甘情願地爲他去小靜街。

“口口聲聲說是兄妹，兄妹，可哪有哪個妹妹像你這樣！”腦子裡迴響着葉小萍的話。好吧，我承認，在這一方面，葉小萍的眼睛還是雪亮。

原來，陳宇飛早就不僅僅是我的哥哥了。原來，這都是因爲那三個字。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當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跟他說出那三個字。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心思後，他會怎麼樣呢？我們，還會和以前一樣嗎？

如果，陳宇飛在我面前的話，他，會嘲笑我嗎？

如果，我和陳宇飛都是普通人家小孩，那該有多好啊。

如果……

可是，再也沒有如果，再也沒有機會了……

淚水，突然決了堤。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身體從前傾變成了下墜，我覺得就像是被一個漩渦吸引了下去，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的呼吸越來越急，幾乎都要窒息了。

我知道，我現在是在教室裡。同學們目睹了這一切，各個慌了神，可是爲什麼，本來充斥着尖叫和逃跑聲音的教室會這麼安靜呢？這些個驚慌的“小鳥兒”都去哪裡了呢？爲什麼我的心裡會這麼平靜呢？

是的，我馬上就要撞上刀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