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殺戮讓榮格感到了麻木，也讓接下去等待回答的軍官們感到糾結，在吉克的帶頭下，原本堅持爲國盡忠的士官們不由得心裡也有些動搖了起來，對於送死和活命之間的天平，開始逐漸偏移了。

事實就是如此，真正效忠於熱娜亞，並且擁有常年戰鬥經驗的百夫長、千夫長們，早就已經在前幾波的隊伍中帶着士兵中的精銳前往比德爾了，而這些帶着一羣烏合之衆的士官長們，在整個熱娜亞的軍隊系統中，即便不是處於底層的，也是與當權派不和的那一羣人，而這樣的人，對於國家的效忠又有多少呢。

現在唯一在猶豫的，也不過是眼前這個殺人狂魔會不會在自己投降後讓他去攻擊熱娜亞罷了，這纔是他們爲之猶豫的地方，至於對於國家的忠誠，這些人可沒有如此的高尚，人爲財死，鳥爲食亡，這纔是人性的真實寫照。

熱娜亞這座城池相比於周圍這些城市來說，無論是都靈這樣的伯爵首都也好，還是巴薩羅那這樣的中意大利商業都市也好，都要大太多了，這可是一座常年擁有着十萬以上人口，每個月流動人口都有數萬的龐大都市。

不要以爲十萬的人口非常的稀少，要知道，這可是一個下水道修建非常困難的時代，世界上只有少數幾座城市擁有了下水道，而熱娜亞自然是沒有的，這就代表了人口的聚集不能像是現代一樣，以數百萬而論，要是放在古代，這上百萬的排泄物就足夠誕生出瘟疫、鼠疫之類的天災把城市毀滅的一點都不剩了。

再加上不同於現代鋼筋混凝土所鑄造的鋼鐵大廈可以把上千人裝進一棟小小的大樓裡，可以讓城市變得儘量精巧，這自然是古老城市所無法做到的，在這裡，一座建築能夠做到四層樓就已經是極限了。

要是搭到五層以上的話，就是一件耗費民力的事情了，這是隻有貴族才能乾的事情，而這樣的技術限制給城市所帶來的代價，就是無限制的向外鋪張以此來滿足城市新晉人口的需要，所以可以想象，維持一座十萬人口的城市，有多麼的困難了。

而這樣複雜的一座巨型城市，想要攻陷他自然是有着非常巨大的困難，他有着堅硬的城牆可以阻擋任何的敵人，還有錯綜複雜的小道可以讓熱娜亞的市民施展開巷戰，讓敵人的軍隊足以被這些小股的遊擊軍隊耗盡力氣，更關鍵的是他還有着可以隨時從海外調遣士兵回來的港口，讓敵人根本不可能有一個安心的休息時間去休息。

這種種的現實情況所代表的，就是任何人想要攻陷這座城市的勢力，在面對熱娜亞如此多的應對措施時，想要攻陷它都是非常困難，更別說還要快速攻陷她了，而這困難，就是這些已經動搖了的軍官們需要猶豫糾結的地方了。

因爲這些百夫長、千夫長們很清楚的知道熱娜亞的統治階層，也就是商人們在面對背叛他們的人時，會採取什麼樣的措施。

他們的家人會被這些商人們從自己的家裡拖出來，然後被押到廣場上，脫光衣服任人****，最後揹負着自己的罪孽，在自己回到熱娜亞之前，殘忍的被殺死在熱娜亞城裡，這就是他們猶豫的原因，因爲他們不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可以在商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把這座城市奪走。

榮格的手抓住一個接着一個的腦袋，有的時候手上的人會死，有的時候則會活着，對於眼前這些俘虜們的情緒，榮格的心裡非常清楚，只要他現在說上一句我有辦法讓熱娜亞可以一天之內陷落的話，這裡絕大多數的俘虜都可能不用死，而選擇效忠了，即便他們的內心絕對不相信榮格能夠做得到，但是有的時候，人不就是需要一個好的理由，來面對親人的死，擺脫責任嗎？

但是榮格卻並不打算說出這句話，給這些戰敗者們以藉口活下去，他需要的是即便面對如此情況也想要活下去的真正投降者，而不是一羣假借親人之名，一邊恨着自己，一邊選擇苟活的人，所以他繼續抓着這些糾結的腦袋，問着他們同樣的問題，周而復始，沒有解釋。

“你的名字，先生。”……“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機械化的操作，對於剩下的三千五百名普通俘虜來說，無疑讓榮格的舉動更像是一場血腥的表演，而不是一場針對他們指揮官的屠殺，他們甚至在看到自己的軍官被殺死之後，還會暗暗叫好，覺得這些喊着金湯匙出生的富貴人家也有今天，而在看到自己的軍官沒有被殺死，就如同見到了不乾淨的東西一樣，開始辱罵起他是一個懦夫，直到士兵的長槍對着他們，讓他們連屁都不敢放纔算完。

衆生百態，有的時候就是這麼的諷刺，喬納斯觀看着這由榮格所主導出的一切，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這點不是滋味代表着什麼，或許是現代社會殘留給他的那絲文明讓他覺得榮格公開處刑的做法過於極端，應該採取一些更爲文明的行動，又或者是學校中所教導的愛國情懷讓他對於這些熱娜亞底層士兵的表現有所痛恨，不一而足。

誰知道呢，有可能自己就是看不慣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們投降吧，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電影裡面爲國獻身，不計較生死的大英雄，反倒是像極爲了自己的生命苟延殘喘的臭蟲，或許這就是自己覺得不是滋味的事情也說不定啊。

“你願意效忠於我嗎？”“我，我願意。”

隨着最後一個我願意從俘虜的嘴中說出，榮格這壓抑至極的審問總算是結束了，整整三十個人，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十二個人，其他的人，則都倒人首分離，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榮格把自己的手從最後一個願意效忠的俘虜頭上拿開，對着站在俘虜後面的士兵們做了一個把這些死掉的俘虜拖走的手勢，士兵們很快就走了過來，兩兩一組把地上的屍體收拾了乾淨，拿着一個個破麻袋一包，就運到了旁邊的森林裡準備扔掉，最後，這片曾經讓十八個受到了極大心理折磨的人所死去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抹血痕。

而幾天之後，因着初秋的降溫，或許一場大雨就會來臨，到時候血痕也會在雨水的沖刷下，消失在這片泥土上，到最後，只要幾天的時間，就再也不會有路過的行人知道，在這片荒郊野地上，曾經有那麼一批人，在思考過國家、家人以及自己的命運之後，選擇讓自己去死的事情了。

悲哀？大可不必，榮格從來不會因爲這些事悲哀，這些人的死對他來說只要有利，即便是殺死一百八十人，還是一千八百人，榮格都不會在乎，而那些死去的人也已經不懂得如何悲哀，至於那些還茫茫不知親人離去的家人，或許也來不及悲哀了，榮格讓士兵們把眼前這十二個跪着的軍官帶到了軍帳後面去，稍作休息，自己則踩着被血沾染的土地，走向了這被捆在一起，綁在地上的三千五百人，直到自己靠近他們不足十米左右的距離，榮格才停了下來，看着這羣他真正需要爭取的人。

這些親眼目睹了自己的長官投降或死去的俘虜，再看到榮格的眼睛掃蕩到他們身上的時候，很多人都避開了榮格的目光，選擇不去接觸，他們非常害怕這個殺起人來斬釘截鐵的人會不會因爲他們看到了他而選擇殺死自己，只有極少數人敢擡起頭看着榮格，可是當榮格的視線跟他們交鋒在空氣中的時候，他們卻很快就逃避了開來，而敢在榮格看着他的時候與榮格對視的人，寥寥無幾，只有極個別人。

德爾就是這極少數人中的一份子，這個不知姓名，殺人無算的人讓德爾感覺到了一絲不一樣，這絲不一樣是相對於那些他所見過的貴族們的，他的身上穿着沾滿了鮮血的衣服，走到他們的身邊，沒有任何的嫌棄，看待他們的眼光也就是俘虜的眼光，除此以外，沒有不屑。

不像那些熱娜亞的商人和那些來到熱娜亞的貴族一樣，永遠都是乾乾淨淨的，看到他們都是一臉像是吃了臭蟲一樣的感覺，這是一個在身份上戰士高於貴族的男人，這是德爾給榮格下的結論。

再說榮格所殺的這些人中，雖然有他們這支小部隊的長官，但是德爾並沒有什麼憤怒的感覺，那個人跟自己也並沒有什麼關係，或者不如說，自己現在落到這個地步，這些死去的軍官還要負更大的責任呢，要是沒有他們的倉促行軍，自己又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所以綜合這些因素，這讓德爾對於榮格在心理上的排斥程度降低了不少。

而德爾又是一個喜歡自己做主的人，這從佐伊這麼勸他不要在這個時候去當兵，但是佐伊還是去了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有些固執的人，也可以說是有主見的人，而這樣的人，自然是更喜歡把自己的命運放在自己的手裡，而不是放在別人的手裡。

正如此刻，選擇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不去看榮格，以此來短暫的逃避這個殺人魔，還是直視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用自己的眼睛去見證榮格所做的決定，在最後一刻也不選擇放棄面對真實，德爾顯然更願意選擇後者。

榮格的眼睛不停的看着衆人的反應，自然也觀察到了德爾這樣敢於直視他的人，畢竟這樣的人是稀少的，所以榮格只需要稍作觀察，就能察覺這些人大致的分佈和數量，略微在心中清點一番，在心裡點了點頭，雖然數量不多，但是有這麼點人已經足夠多了。

這些人在榮格的計劃之中，可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沒有他們，想要控制住這支怕死的軍隊顯然是困難，而有了這些人，縱使數量並不佔據優勢，但是隻要有他們領頭挑動衆人的情緒，榮格的計劃就可以說成功一半了。

至於這些人爲什麼受到榮格的重視，自然是因爲這些人的品質正是榮格所需要的。

自己如此殘忍的殺死了他們的主官，他們卻還能夠放自己的視線放在自己的身上，這些人必然是要有些膽氣的，不然就會像其他人一樣，面對自己從他的身邊經過，一聞到自己身上的那身血的味道，就不會有擡起頭來的勇氣了，這正是榮格所需要的品性之一。

除此之外，這些人的眼中普遍都有着一股不羈的氣勢，面對着自己看着的眼神，依舊能夠不卑不亢的與自己對視，這絕對不是光有膽氣就能夠做到的事情，所需要的，還有對於貴族這些所謂上層階級，有着不甘於天命的心態，纔會敢如此直視一個擁有着他們生殺大權的人，也就是自己。

不甘於天命，這纔是榮格最需要的態度，如果這是一羣渴望平凡生活的人，那麼對於榮格來說纔是最大的災難，而一羣想要過上人上人生活，擁有着如此野心的人，這纔是榮格最大的助力，而這些看着自己並不移目的人，就是自己現在最合適的人選。

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榮格的眼睛不停的遊弋在俘虜們的身上，他在尋找着一個最適合講話的時機和對象，他的要求很簡單，強壯，擁有魅力，有足夠的實力，敢於不畏懼權貴，這樣的人正是最佳的人選，榮格爲此必須要謹慎，不然做錯了任何一個判斷，都有可能會激起反面的效果，讓自己的計劃破產。

視線從一個個盯着自己的人身上移開，又匯聚到下一個人的身上，榮格不停地尋找着說話的對象，最終榮格的視線定格在了一個看着自己的人身上，這個人也不知道是上帝所安排的巧合，還是一次偶然，正好就是德爾這個年輕人，看着他，卻是對着所有人大聲的說道：

“士兵們，你們的指揮官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