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消息理應當是讓人高興的。
我很高興，發自內心的高興，可是高興過後，心裡面卻還是有隱隱地難受襲來。
曹凱文對我。不是沒有過感情。
他荒唐歸荒唐，可是在我小的時候，當真是把我當心頭肉來對待。
他把我扛在肩膀上陪我去動物園看河馬，他趴在地毯上跟我一起堆積木，每次出國都大包小包給我捎好多漂亮的衣服。
他曾經也愛過我。
只是我漸漸長大，少年時期又叛逆，早已經看夠了媽媽流淚的樣子，所以那些年纔對他生出了恨意，而這恨意，又因爲他的不知收斂而愈發的將我整個人都推向崩潰的邊緣。
原本溫馨的父愛，終於到最後的時候，消彌於無休止的爭吵中。
曾經，我是他掌心上的明珠，即便他還是更喜歡男孩子，可是對於我。他卻還是喜歡的愛不釋手，而那時，他在我的眼裡是那樣的高大，我崇拜他，敬仰他。
明明也是骨肉相連的父女，可是現在卻淪落到這個樣子。
我的心裡越發的難受起來。
江修明一邊開着車，一邊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小美，回家了……沒事了……”
我的心口如同壓了一塊大石頭，我緊緊地咬着牙，看着窗外，輕輕嗯了一聲。
到家的時候，江修明把車停好，然後扭頭看着我低聲說道：“下車吧，到家了……”
我閉了閉眼。伸手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江修明站在門前按了密碼，看了我一眼：“小美……”
我低着頭走了進去。
“小美……”江修明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咬着牙，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顫着聲音說道：“我……我有點難受……”
“我知道……”他將我抱在懷裡，輕聲哄着我，“我都知道，小美，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緊緊地抱着他的腰，伏在他的肩膀痛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頭昏腦漲之際，江修明抱着我直接進了臥室。
“小美，你睡一會兒吧……我去給你擰條熱毛巾擦擦臉……”
他低頭看着我，伸手撥開我臉頰旁的溼發。
我將頭埋在枕頭裡，用帶着鼻音的聲音嗯了一聲。
江修明進了浴室裡。再出來的時候，他的手裡握了一條毛巾。
“小美，一切都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他一邊輕輕給我擦着臉，一邊柔聲安慰着我。
我閉着眼睛不吭聲，江修明頓了頓，接着說道：“我安排一下，這週末我們就回宣城……到時，我和你一起去看看阿姨……”
我緩緩睜開紅腫的眼睛看着他：“江修明，我明明極厭惡他，可是我在聽到他去世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難過了起來，你說……你說，我是不是犯賤……”
“他委屈了我媽一輩子，最後還坑了我們，可是他死了，我還是難受……”
江修明低頭認真地看着我，輕聲說道：“怎麼樣他也是你的父親，難受是應當的……”
“父親……”我咬了咬嘴脣，深深嘆息了一聲。
我心裡難受，想找人傾訴，於是江修明下午去了公司之後，我就直接給田田打了個電話。
田田接到我的電話很是驚喜：“小美，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出來之後，爲了不讓田田擔心，所以跟她的聯絡也少了許多，如今一聽她這語氣，心裡不由得有些愧疚。
“對不起，田田，我……我這段時間有點忙……”
她自然是懂我的，一聽我這話就知道是什麼意思，於是輕聲說道：“我前天才和小山說想要過去看看你，可是就怕你不方便……”
我沉默了一下，還是說道：“田田，我要跟你說件事情……”
“怎麼了？是不需要用錢？”
我搖了搖頭：“田田，我跟你說實話，債我已經還完了……”
她聽了，倒吸一口氣：“那麼多錢，小美，你是怎麼湊到的……”
我握着手機，凝神想了一下，輕聲說道：“田田，我跟你說實話，我和江修明在一起了……”
“你……你和江山的小叔……在一起了？”田田聽了有些不可置信地問我。
“嗯……”
“你說在……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田田，我和江山的小叔登記了，今天登記的……”
我話音剛落，田田的聲音一下子激動起來：“真的嗎？小美，你真的和江山的小叔登記了？”
我點了點頭：“是，田田，很抱歉才告訴你……只是，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好！好！小美，幹得好，江山的小叔這麼優秀的一個男人，能讓你搞到手，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她說起話來激動得聲音都顫起來。
我知道她是替我高興，一時間心裡面漸漸暖起來。
“也就是說，是江山的小叔幫你還的債了？”
我嗯了一聲：“他給了我三千萬，我把剩下的債都還清了……”
田田嘆息了一聲：“小美，你終於熬過來了……”
她一句話，我的眼圈又紅了。
“田田，曹凱文死了……”
我的話音剛落，她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問道：“怎麼死的？”
“車禍，和大房一起翻了車……”
“這不是很好嗎？小美，爲什麼我感覺你的聲音有些不對？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我閉了閉眼，輕聲說道：“我是想要這個結果，可是我沒想到，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剛開始確實高興，高興過後卻有些難過……”
田田聽了，半天沒吭聲。
“曹凱文的兒子找到了我，跟我說了這個消息，我原本還想着將來我緩過來之後，一定要找曹凱文討個公道，沒想到，他還沒等到我去找他，就出了事故……”巨叼叉圾。
田田打斷我的話：“小美，死了就死了，不要再想了，他跟着大房從宣城走的那一天就已經拋棄了你和阿姨，這樣的男人，即便是你父親，又怎麼樣？難不成你還想去爲他披麻戴孝？”
“小美，聽我說，我知道你現在心裡肯定不舒服，但是你要想一想，你不欠他什麼，況且他這樣也是罪有應得，你犯不着爲他難受，再說了，當初林阿姨負債的時候，雖然是大房指使財務那樣做的，可是他不是在一邊不吭聲嗎？林阿姨跟了他一輩子，到頭來落得這樣的下場，小美，他這是活該……”
田田一番話說得現實而且一針見血，我知道她說的都對，當初大房來的時候，不管是賣房子，搬傢俱還是轉移資產，都是他默認的，所以正如田田所說的，我沒必要難受。
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我的心情漸漸好了許多。
掛電話的時候，田田笑着說道：“真想不到你們兩個人會走到一起去，小美，你這也算夢想成真了……”
我垂了眼簾：“我也想不到，我也覺得我像在做夢一樣……”
“好好珍惜他吧，江山的小叔真的是一個好男人，小美，一切都從頭再來，你一定會幸福的……”
她這一句話，說得我的心裡又難受起來。
還好，我遇見了他，還好，他把我從深淵裡面拉了出來，還好，我還可以從頭開始。
江修明下午回來的很早。
他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做飯。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一眼，伸手解了袖釦，將袖子挽了上去，輕聲說道：“怎麼自己做飯了？我原本還想帶你出去吃的……”
我一邊洗着西紅柿，一邊低頭說道：“不想出去吃……”
江修明笑了笑，走了過來，看了一眼鍋裡燉的雞：“這是你做的嗎？”
我看了他一眼：“不是我做的是誰做的？”
他笑：“你不是不會做嗎？”
“把雞洗乾淨，扔水裡，然後放蔥和薑片，打開火煮——這個我還是多少會點的……”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西紅柿拿到砧板上，低頭認真地切起來。
江修明站在我的旁邊，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刀接過去。
我一愣，擡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麼了？你想切？”
江修明低頭親了親我的手指，然後看着我的眼睛輕聲說道：“我想邀請個人過來吃飯……小美，可以嗎？”
我啞然失笑，扭頭看着流離臺上的東西：“可是……我的手藝……不行吧……”
江修明伸手捏着我的下巴：“小美，他來不是爲了吃飯的，他只是有話想要跟你說……”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盯着他的臉一字一句地問道：“誰要來？”
江修明垂了眼簾：“曹起軒……”
我聽到這三個字，伸手一把解開圍裙往地上一扔二話不說擡腳就要往外走。
“小美！”江修明一把挽住我的腰，“小美，你聽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想見他！”我紅着眼睛瞪着他，氣得聲調都變了。
“小美，他真的是找你有事，你先不要生氣好嗎？”江修明一看到我臉色，知道我是動了氣了，於是忙輕聲哄道。
“江修明，我再跟你說一遍，我不想見他，我不想見曹家的人！”
我氣得用力往外掙脫着身子，伸手拍打着他的胳膊。
“小美……你給他十分鐘好嗎？就十分鐘可以嗎？他來是找你談遺囑的事情的……你給他十分鐘讓他說完就好……小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