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一片灰黑色的霧氣。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夢還是醒的劉德，迷迷糊糊中，似乎被那兩個外號叫胡八一和王胖子的傢伙給架着，在一個地洞中不斷下行。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他似乎中間又意識迷失了若干次，終於到達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個地方，劉德隱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自己以前來過。暈暈沉沉之間，他忽然間在自己的記憶深處找到這個地方的影子——他以前的夢境，那個克魯蘇的復活節島地下魔宮，似乎有幾分相似的味道——自己到底是夢還是醒，他已經完全無法判斷了。

在這個空曠的地下空間裡，除了邊緣一圈，全都被灰黑色的霧氣所籠罩。這霧氣一看就很古怪，各種照明燈光，打上去以後，就好象被吞噬掉了一樣。它們靜靜地飄浮在那裡，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牆，將它們與這個世界相隔離。

意識迷糊的劉德，聽到了很多人的說話聲，還有人提到了他的英文名字。手電、探頭燈、應急燈、燃燒棒，好象還有人在試紅外夜視和無人機。亂哄哄地一片，劉德什麼也沒聽清，也什麼也沒記住，但依稀之間，他感到有人在爭吵，還吵得很兇。

模糊之中，他好象見到了愛因斯坦，一個瘋狂的教授，一個人在和所有的人對慫。愛因斯坦上竄下跳，聲嘶力竭，那架勢不象一位教授，更象一個嗑了藥的嘻皮士。一個長得有點象電影《勇闖奪命島》裡那位漢默將軍的武裝份子頭目，陰沉着面孔站在吵架的中心，一雙夜梟眼讓人望而生畏。劉德被架在一邊，沒人理會，只能耐心地等着這些人爭吵結束後，再聽憑他們發落自己的命運。

爭吵似乎永遠也不會有結束。吵到後來，這些吵架的人貌似分成了幾撥，各自分別鑽進了霧氣之中，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剩下的人，就在霧氣的外面守候，爲了節約，他們只留下了一盞燈，四周是無邊的黑暗與安靜。有人給劉德餵了一點水和食物，他麻木地嚥了下去，嘴裡沒有任何味道。不知不覺中，他似乎又進入了夢境。

夢境裡，一羣人突然殺了出來，從《鬼吹燈》三人組手上將他救了出來。他看到了滿面淚水和欣喜的李燕薔，她高聲叫喊着他的名字，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緊得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接着，他聽到了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吼叫，這個聲音非常熟悉。是辛婭，她就象一頭憤怒的母獅，從黑暗中撲了出來，差點就要把李燕薔撕成碎片。兩個女人劍撥弩張，大有一決生死的味道。兩張生氣的面孔都轉向了他，高聲叫喊，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就在她們緊張對峙的時候，又有一個女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是娜塔莎，她居然披着一件長長的白色婚紗，懷裡抱着一個乖巧的嬰兒。她的面色非常平淡，全然不理會邊上的兩頭母獅，只是盯着劉德，“紐特，這是你的孩子。”

“哇！”地一聲，李燕薔哭出了聲。這丫頭居然抱頭痛哭起來，好象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劉德似圖去安撫她，結果適得其反，她一把推開了劉德，哭着罵他：“你這個負心漢、陳世美！你怎麼可以揹着我和一個洋婆子在一起，你還和她有了娃！你就不是個中國人！你沒有廉恥！你欺騙了我的感情！你毀了我的人生！”

劉德被她罵懵了，這事情怎麼就往道德上批判升級了？

周圍一圈人，包括楊劍軍和他的同伴，都橫眉怒目對着劉德。看那架勢，只要有人跳出來振臂一呼：“打倒小資產階級反革命份子、裡通外國的特務、玩弄異性的卑鄙無恥之徒劉德！”就可以發動一場文化大革命的批鬥大會了。

“我再也不要見到你！”李燕薔扔這下句話，哭着甩手就跑。一羣人的目光全對向了劉德，劉德想撥腿，卻發現腿居然是軟的，跑不動！

周圍的目光立即變成了不帶掩飾的鄙視，幾個女生在小聲嘀咕，憤慨地指指點點。辛婭不肯放棄，高叫着：“我也要給你生個孩子，現在！”她張牙舞爪，就要撲上來。被周圍的人拉住了，發出困獸的咆哮。

“紐特，”雪白的婚紗拖地，在一片黑暗中分外顯眼，娜塔莎抱着孩子走到了劉德跟着，“我們可以帶着孩子一起穿越。也可以把他留給你的父母。”

提到自己的父母，劉德的眼圈頓時有點發熱。他就下意識地點了下頭，伸手去接熟睡中的嬰兒。襁褓中的小傢伙粉嘟嘟的，可愛得讓人心醉。

“什麼？！”娜塔莎忽然翻了臉，她猛地將孩子抱了回去，惡狠狠地瞪着劉德，“你真的要將我和孩子分離？！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奪走我的孩子！”

她一下子變得瘋狂了起來，把劉德弄了個措手不及。

周圍的議論聲立即嗡嗡地響了一片，在這聲嗡嗡聲中，劉德只聽清了幾句，全是諸如“沒心沒肺”“見異思遷”“冷血無情”“爛心爛肝”之類，總之他是在羣衆面前徹底身敗名裂了。

娜塔莎抱着她的孩子，淚如雨下，彷彿就要生死離別了。她輕吻了嬰兒粉嫩的肌膚，擡起頭來，眼神中滿滿的仇恨，“如果我得不到的，我也詛咒其他人永遠得不到！”她高高舉起了孩子，把劉德嚇得三魂出竅，這是要摔娃，還是又要獻祭給地下的克魯蘇邪神？

好在，她只是唸唸有詞。然後，她白色的婚紗，不知怎麼就變成了黑色。把她從新娘變成了女巫。黑色的女巫，抱起孩子，走入了霧氣之中，最後回頭看了劉德一眼，那是深深的怨恨和詛咒。兩腿發軟的劉德，幾次想追上去攔住她，可就是動不了腿！急得他簡直要一佛昇天，二佛出世。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槍聲。激烈的槍聲，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劃破了沉寂的黑暗，一道道曳光穿入了灰黑色的霧氣之中，彷彿是有一張黑暗的大口，把它們統統吞噬，連光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夢境破碎了，劉德懵懵懂懂地發覺，周圍真的在交火。AKM突擊步槍的射擊聲，短促而力。PKM機槍的射擊，就象死神在抽響鞭。他聽到了中國人在喊叫，用的是帶有江城口音的普通話，要求交出自己。

有人用槍頂着他的頭，那個ABC女人，劉德清楚地記得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她曾經把胸頂到了自己胸前，香豔的記憶，在大腦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香水味一刺激，劉德的大腦就自動把那段記憶又讀取了出來。

好多燈光同時打向自己，剌得他的眼睛只能閉上。有人在叫罵，是個女人，聲音好熟悉，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但是，他的大腦暈沉沉的，與在夢境中一樣，越是想做什麼，就越是動彈不得。四周全是黑洞洞的槍口，來救自己的人包圍了這裡。

有人拖着自己，應該不是那個女人，是胡八一和王胖子，他們的力氣劉德也已經很熟悉。他們拖着劉德，一起退入了灰黑色的霧氣之中。四周的光線全部消失了，劉德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覺得自己彷彿浸入了海水之中，有一種直沉萬丈深淵的感覺。

又不知過了多久，劉德的意識醒了。此刻，他站在一條船的甲板上，這是一條熟悉的船，柯克船長的巨型塢式潛水艇“文明火種”號！那個UFO式的艦橋，就在不遠處冰涼地注視甲板上自己孤零零的渺小身影。

有人在對他微笑。那是熟悉的笑容，站到了他的面前。是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