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王嬸謹慎地看看一旁跟過來，淡定自若的王漢，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情不願地舀了一勺放進嘴裏淺淺一嘗。

而馬上，她便是一愣，繼而大爲驚訝，又趕緊嚐了一口，本來寒着的臉很快就舒展了。

再然後，她便拿着勺子在海膽粥裏一舀，一舀，再一舀……。

看着她不停地妥着，柳家成先是一愣，繼而就瞭然地笑了，所有的擔憂一掃而光。

而王嬸直至把整個碗都舀滿了，纔對着身側發愣的年輕夫妻說：“這粥好！又滑又稠又鮮！不過，萌萌就不要吃了。”

年輕媽媽這纔回過神來，馬上捂嘴而笑：“您是真的怕她吃了犯忌諱，還是吃得不過癮，想多吃一點啊!”

一邊說着，年輕媽媽對她碗裏的海膽粥已透出十足的好奇。

“是吃不過癮！”王嬸倒也不諱言：“但也怕她犯忌諱，小女孩吃這個，總不太好。大不了，我的龍蝦讓給她吃。”

柳家成這回也樂了：“大嬸，您這龍蝦只剩下一點蒜蓉和殼了。”

方大叔見狀，也舀了一勺海膽粥至碗裏：“我來嚐嚐。”

他深知王嬸的脾性，等閒海膽粥是不可能讓王嬸這樣做態的，所以，這個海膽粥值得期待。

等嘗過之後，他微愣，繼而蒼眉微挑，相當讚許：“嗯，這手藝是還不錯。海膽夠新鮮！”

王漢暗道這海膽纔出水不到一刻鐘就送進鍋了，哪能不新鮮？

然後方大叔便笑嘻嘻地道：“王老闆，不好意思，我們先前的態度有些急躁，希望你能理解。主要是小傢伙就喜歡這個蝦，又餓了，吵得我們心煩，脾氣就不太好了。”

王漢笑着看看正依依不捨地看着盤子裏的零碎龍蝦殼的小蘿莉：“理解，當然理解，其實是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夠到位，沒有多準備一些海鮮。小孩子嘛，肚子餓了，沒有吃的自然會哭鬧，只要滿足了願望，自然就好了。”

既然這幫老人們賠禮了，王漢自然也不想再嘔氣。而且，說真的，他還真沒想過這幾位有名的美食家會賠禮，所以方大叔這一番表態，讓王漢心裏舒服了許多。

柳家成也滿意了，但又故意走到那桌胖胖中年人的身邊：“哎，這位先生，要不要嚐嚐我們的海膽粥。我保證和你們桌面上這一碗不一樣。”

胖胖中年人臉色不太好看並冷哼：“新鮮的，又是專門做的，當然不一樣。”

“更不一樣的，是你們這一桌的海膽並非來自我們的廚房。”柳家成緊盯着他，然後從襯衫口袋裏掏出幾張紙當衆揚了揚：“先前，爲了避免我們廚房的人推卸責任，我特地去查了查我們昨天和今天的進貨紀錄，以及我們上午的消費紀錄。我很慶幸我們的海膽是論個算錢的，帳目上一目瞭然，沒有能夠讓人動手腳的地方。”

說到這裏，柳家成故意朝周圍幾桌們看了看，見好些食客們都已經聽到自己的話而看過來，便又道：“事實證明，我們的員工並沒有撒謊，您桌上這一份海膽粥，是你們自己帶來的，因爲，之前有幾桌曾經點了海膽粥，但已經沒貨了。就是方大叔他們那一桌，點菜也在你們之前。”

停了一停，柳家成將這幾張紙交由王嬸和方大叔：“您二位可以看看，這是我們酒店的電腦紀錄。我們的每一份銷售，都已經連上了地稅局的納稅系統，憑打印出來的電腦單就可以當做報銷發票，保證真實。”

衆皆譁然。

濱海市餐飲界大多是定額發票，像靈妙溫泉度假山莊這樣的銷售清單發票少之又少，因爲這樣就意味着要多交很多的稅金，很可能比同行業要高出一倍，更可能會減少很多公款消費。

但當初王漢執意如此，柳家成和胡中恆勸過多次，也沒有辦法打消他的念頭，只能任之。

不過，就是這樣一份不可能造假的報銷清單，此刻極有力地證明了柳家成所說的話不假。

所以，胖胖中年人那一桌的大部分人都赫然色變，其中有兩個沉不住氣的，那臉色堪稱震驚。

“我看看。”方大叔這時來了興趣，接過來，細細一對比，足足用了近十分鐘，才緩緩點頭：“嗯，沒錯，你們之前的海膽確實早早銷盡了，他們這一桌不可能用你們的海膽。不過，”

他將這幾張紙傳給身邊的其他三位同伴，再又疑惑地看着柳家成：“爲什麼這一桌要這樣做？”

“這也是我想問的。”柳家成臉上的笑容一收，很是認真地道。

周圍幾桌的人正在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時，就見他又迅速沉下臉兒，轉身，凌厲地看向隔壁桌那臉色變幻未定的胖胖中年人。

但這一回，柳家成不再是微微欠身，略有尊敬的姿態，而是直接拿出了酒店副總經理的氣勢，硬梆梆地道：“朋友，你們故意帶來一份不太好的海膽，借用我們的廚房整飭了一份不好吃的海膽粥，然後故意當衆挑起這位王嬸的好奇，讓她來試吃，再借她的口，評點說是我們的大廚手藝不佳，提供食材不新鮮……是何道理？”

從柳家成的笑，到柳家成的轉身、冷臉質問，這一連串的動作，充分地表明，柳家成此刻很惱火。

所以，雖然他的語氣不善，雖然他聲音一下子撥高了八度，透着咄咄逼人，卻沒有給在場的其他桌食客們帶來任何的不良印象，反倒覺得，這，纔是靈妙酒店遇事後應有的態度。

胖胖中年人和他的幾位同伴頓時有片刻的氣滯，顯然也沒有想到柳家成會當衆這樣質問。

做服務行業的，不是應該在任何事情面前，都面帶笑容，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都要先賠禮氣虛嗎？

你靈妙生態的老總在公安局門口底氣足，那是因爲你是車禍倖存的受害者。可是現在，你提供服務，居然還這樣雄糾糾地質問我們這些消費者？

王漢一直靜靜地陪坐在方大叔這一桌，看到柳家成這樣借勢發揮，心裏相當滿意。

沒錯，自己的手下，只要有理，就要理直氣壯。

不需要忍，不需要讓!

服務業又怎麼樣？如果真有上帝，他應該是寬恕的，包容的，那樣才值得信徒們把他尊爲上帝。如果上帝不像上帝，我們也沒有必要把他當成上帝。

俗一點說，你尊重我，我就尊重你。你若鄙視我，我自然也沒必要給你好臉色。

只有這樣，做服務業纔有可能聚攏人心，讓人有歸屬感。

顯然，柳家成在這方面，分寸把握得相當好。

換成是胡中恆來，未必有這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