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放不下心的,還有他的幾個子女。
雖然這些年來,張辰看着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並且也都在各自的領域裏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但他就是固執地認爲,如果沒有自己在一旁看着,說不定這幫孩子哪天,就會有什麼疏漏。
這樣憂思過重,是不是也間接證明,他是真的老了?
不過這也讓張辰進一步體會了那句古話,養兒才知父母恩。
孩子小的時候,他只覺得養育孩子真的挺累的,即使提供他們衣食住行並不覺得吃力,所耗費的心神亦是一點都不少的。
不過看着體內流淌着自己血脈的一個個小嬰孩,一點點長大,這樣的成就感,不是你出資把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嬰孩養大的那種成就感所能夠比擬的。
這樣的原因,也讓他對於家人有了更加多的寬容,對於孫周當初對於張念君的偏頗,也少了許多的怨念。
所以在孫楊氏同張念君相繼去世之後,知道孫周的情況有些不好,張辰在暗中出手幫助了他。
對於母親倪均瑤,張辰的感情一直很微妙,他一直記着當初她在自己同張念君之間的和稀泥,對她那樣的做法很是有些反感,所以這麼些年下來,他跟母親的關係一直說不上有多麼親近。
即使是幾個孩子陸續成親時,倪均瑤拿出自己的所有積蓄都交給了孩子,也沒有得到張辰的徹底接納。
可是在倪均瑤臨近去世的那一年,她因爲生病忽然倒下,張辰才恍然驚覺,對於母親,自己心底其實一直都是嚮往多過埋怨的。
正是因爲極度嚮往,所以纔會對她的表現吹毛求疵,哪怕她在自己同張念君之間有一點搖擺,張辰都會有極大的反應。
也因此,張辰同母親之間才錯過了這麼多年。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話張辰在現代的時候,聽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可是也是在此刻,才真的領會到說這句話的人,心底究竟是怎樣的後悔莫及。
張辰還算是幸運的,意識到這一點時,倪均瑤尚且在世,他還能向她表明自己心底的真實所想,讓她不至於帶着遺憾離開。
衣不解帶地侍候了她一年,直到看着她拍着自己的手,帶着安詳的笑容離世,張辰的淚才緩緩流下。
這淚,不止是對自己剛剛失去母親的緬懷,還是對於他能夠及時醒悟的慶幸。
樂溪看在眼裏,無聲地上前,把自己溫暖的手放在了夫君的肩膀,想要藉此給他自己的支持。
摸着媳婦不再柔嫩的手,張辰的心重新回覆平靜,他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的,沒有留下遺憾,這應該就夠了。自己不能再把不良情緒再傳染給身邊關心自己的家人,這應當也是母親所不願看到的。
……
張辰這段時間睡得很不踏實。
樂溪前幾天非要讓自己帶她去幽園裏看今年的第一場雪,不小心摔倒在地,把盆骨給摔裂了。
當時張辰就站在旁邊,看到樂溪摔倒,本來想要伸出手扶住她的,可是他卻忽略了自己的年紀同身手。
又因爲他倆想要獨處,不希望被一羣丫鬟僕婦看着,下令所有人都守在了院子的門口,即使有人看到了,也沒能及時扶住。
當時樂溪就疼暈過去,張辰懊悔加上心疼,亦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可是郎中的診斷結果卻不盡如人意。樂溪自己就是醫者,心底當然也有了計較,倒是沒有太過接受不了。
本來依着張辰的打算,是要自己侍候樂溪的起居,不想假手於人的,夫妻嘛,不就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在對方有需要的時候,能夠有個人在跟前照顧?
可是孩子們卻堅決不同意。
張辰已經七十多歲,儘管身體還算是硬朗,但若是讓他不眠不休地照顧同樣已經年邁的老妻,累壞了怎麼辦?
家裏丫鬟僕婦一大堆,哪一個侍候起來不比他強?
張辰無法,只能答應。可是讓別人侍候他始終不放心,好說歹說讓孩子們把樂溪安排在了兩個人原來的房間。
屋裏有病人,張辰自然不能再跟樂溪睡在一張牀上,可是他也不願意離開,讓人在大牀旁邊安置了一張小牀,夜裏他就睡在那裏。
年紀大了,本來就覺少,有一點動靜就會察覺驚醒,張辰亦是如此。尤其是他心裏還牽掛着樂溪,隔一段時間就起來看看,看她有沒有疼醒。
只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他就瘦了一大圈,讓幾個孩子見了,很是心疼。不過他們可不敢阻止父親看着母親,因爲如果他們這麼做了,能氣得父親跳腳。
還有一點,母親的情況好像更嚴重,這也讓他們很是擔心。
她已經瘦的皮包骨頭了。
因爲這個時代的止痛藥並沒有多好的效果,所以她常常被疼痛折磨得睡不着覺。她知道張辰擔心她,可是卻不想讓他休息不好,只能拼命忍着不說出來。
因爲疼的厲害,她也一點都沒有什麼進食的渴望,除了每天喝藥,只勉強吃幾口清粥來維持營養。
雖然孝順的孩子們在清粥裏下足了功夫,補品不要錢似的往裏面放,可是因爲飯量太小,說是苟延殘喘都不爲過。
終於,在她又一次強撐着把半碗粥喝下去之後,樂溪沒一會兒就把它們給吐出來了。
因爲之前喝的已經全都吐出來了,她的肚子裏已經沒有一點東西了。收拾乾淨了之後,張辰又哄着她好歹喝了幾口。
也就是剛剛喝完,樂溪又吐了,這下子可真的把張辰給嚇壞了。
他趕緊讓人去喊住在隔壁屋子裏的郎中,想讓他過來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還沒有等郎中穿上衣服過來,樂溪就出現了呼吸急促的症狀。
也算是伺候過幾個老人的張辰見狀,意識到妻子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他渾身的力氣就像是忽然被一下子抽走了一樣。
他蹣跚着走到門口,吩咐得到消息趕過來的大兒子,“去我書房的櫃子裏,把你母親的那一套衣裳給我拿過來,我要親自給她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