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學濤湊到那些攤位前一問，不禁吃了一驚，這些東西不僅價格便宜得跟普通果子相關無幾，而且銷路也已經大不如前。想起自己的水果罐頭遇到的情況，心裏頭不禁一陣感慨。俗話說物以稀爲貴，可是商人逐利，一旦看到某些生意有利可圖，立即就大規模的複製，到頭來，稀罕貨也成了平常貨，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好的銷路了。

想起狗剩背地裏聯合辛莊鄰村的人大辦罐頭加工廠的事兒，林學濤心裏似乎已經領悟了到一些東西。原先他只知道加班加點提高產量和規模，可是對於市場風向的把握，卻是疏忽了點兒。

在縣城裏逛了兩天，所見大同小異，林學濤也沒有發現什麼好的路子。原先跟自己熟絡的那些店鋪商家們，自打林學濤的廠子出了事兒，又鬧出罐頭不乾淨的傳聞，已經很久沒有跟他有生意往來了。林學濤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他們，更何況，此刻自己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條件來跟他們談生意。

過了幾天，林學濤把注意力從批發市場轉向了百貨商場，有大的成規模的，也有普通的小型的，商場裏的貨物種類多點兒，他心裏想着看能不能在這裏找到點眉目。就每到一處都向店主們打聽有關水果罐頭的事兒，求爺爺告奶奶的，找到負責的人，拿出自己廠裏留下的罐頭樣本給人家看，然而結果都一樣，沒有人對林學濤的罐頭產生多大的興趣，無論林學濤把自己的罐頭介紹得如何詳細，甚至請他們試吃，每個店主掌櫃都直衝他搖搖頭，表示不感興趣。

一個好心的中年掌櫃還指了指一邊的副食品專櫃，在那兒，五花八門地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罐頭，“小老弟，別說你的罐頭不過是個村裏的小廠出的，就連一些國營大廠生產的名牌產品，我也不想收。看看，短短几個月，咱這鄰近幾個縣城，就出了十幾個牌子的你這種野生水果罐頭，都躺那兒，銷不出去哩！實話跟你說了吧，以前大家夥兒窮，罐頭是稀罕東西，大家都認，現在經濟條件好了，城裏的人已經不時興吃那玩意啦！水果罐頭，已經過時了！我勸你呀，還是別做這個了！”

林學濤順着老闆的指頭望去，果然如對方所說，滿滿幾櫃子的各種品牌罐頭，好半天無人問津，其中不乏保裝精美，份量又足的大牌子，自己廠裏生產的東西跟人家的比起來，簡直就是山炮一般拿不出手。

連大牌廠子出的罐頭都那樣了，何況自己一個小作坊出的呢？

“城裏人的口味變化得真快，比縣城馬路旁邊的商店鋪子變得還快哩！”

林學濤從商場裏出來的時候，心裏就嘀咕着。看着手幾瓶包裝簡單的罐頭，無奈地塞進了包裏。

他心裏有些暗罵狗剩那幫人，目光短淺，見利忘義，愣是把一個好好的野生罐頭生意給做黃了。可轉念一想，就算狗剩他們不跟自己搞競爭，自己的廠子就能一直保持效益下去麼？

當然不可能。做生意必須要懂得變通才行……

林學濤一連走了好幾家商場，始終沒有把自己的罐頭推銷出去，沒有人願意給他投資，讓他的辛莊罐頭廠裏的機器再轉起來。

在縣城轉悠了半天，不知不覺到了傍晚，林學濤這才發現肚子裏早已經咕咕鬧得不可開交了。拖着疲憊的心情和步子，隨便鑽進了一家小飯館子，準備吃個飯。

飯館子裏新開張的，短短沒兩年的功夫，縣城裏的變化也特別的大，經濟開放了，搞活了，馬路兩旁這種服務普通老百姓的館子就跟雨後春筍似的冒了出來。

林學濤在桌子前坐了下來，服務員遞上菜單，手裏拿着圓珠筆和小本子站一邊，準備記菜名。

林學濤心想自己一個，就隨便炒兩個簡單的家常菜得了，目光就在那張油膩膩的菜單子上面一行行地掃視了個遍，掃着掃着忽然眼前一亮，一行小字赫然出現眼前：涼拌馬齒莧。

“馬齒莧？不就是那種鄉下房前屋後禾場菜園子裏隨處可見的野菜麼？”記憶中，林學濤還是小時候好奇，挖過一回這種東西，吵着讓娘給弄了一回吃。林學濤只記得當時酸得他牙齒直哆嗦。

想到這兒，興致一起，林學濤就打算正好點一個試試，可等他目光落到菜名後頭的價格上時，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服務員？這涼拌馬齒莧，要十二塊錢一份？”

林學濤將信將疑地問了句。

“沒錯啊！”

服務員小姑娘漫不經心地回了句。

“就那種野生的，味道酸酸的馬齒莧？沒有放別的肉之類的？”

服務員搖搖頭。

“這個價格不合適吧？我看你們這飯館也不是大酒店怎麼賣這麼貴？比很多魚肉葷菜都貴不少呀？”

“價格是咱們老闆定的，有啥問題你問他去唄？嫌貴你點別的不就得了！”

服務員小姑娘在桌子旁站了半天，一臉不耐煩地瞥了林學濤一眼，嘴裏響亮地說着。

林學濤剛要爭辯，正巧，裏頭走出來一個穿得乾淨，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一看這陣勢，趕緊走了過來，一邊招乎服務員小姑娘趕緊走，一邊滿臉笑呵呵的衝林學濤忙擺手，“實在抱歉啊老闆，新來的小丫頭，不懂事，讓您見笑了！您有什麼需要有什麼疑問，直接跟我說，我是這店的老闆。”

林學濤一看這中年男人的架勢，心裏不禁暗暗佩服，不愧是生意人，和氣生財哩。當下拿起菜單，指着上頭對中年人說，“老闆，你們這兒的野菜怎麼賣這麼貴呢？都是本鄉本土的人，誰還不清楚麼，這些個野菜，都是地方上的東西，又不是新疆西藏大老遠運來的，你賣這麼高的價，不地道吧？”

中年老闆小眼睛輕輕一瞥，嘿嘿笑了幾聲，說，“小老弟，你說的不錯，這些野菜，還真就是本地東西。不過，如今這些東西可是熱鬧緊俏的貨呢，行情就是這樣，你要是賣便宜了，人家還當你來源不正宗呢！”

林學濤一聽這話，心思一動，彷彿想到了什麼，忙問，“那老闆你的意思是……現在這些野菜在城裏很火？”

“那可不！老弟不常來城裏吧？你是不知道，這些野菜，用時髦的說法，現在叫綠色食品。城裏人一年到頭，吃的菜都是大棚裏產的，農藥、化肥之類的，沒少噴，這不電視時科普講座之類的節目普及了麼。城裏人就開始好這個綠色食品了。所以鄉下純天然的野菜，就成了他們餐桌上的稀罕東西，銷路也最好。不信你瞧瞧，我這菜單上，凡是野菜的哪個不是高檔一類的！”

中年老闆說着，拿菜單，一一指給林學濤看，林學濤一看之下，果然，自己先前還沒注意，這會兒讓老闆一指，才發現，凡是跟野菜沾上邊兒的，那價格都是翻了倍。什麼野菜加點兒肉沫湯，燉雞燉魚，比起普通的雞鴨魚肉，那可是身份陡增。

看到林學濤在自己的指點下，眼睛裏直放光，中年老闆也是一副得意的神色，拍着胸脯說，“老弟，不瞞你說，在這縣城裏頭，吃野菜還就是我劉胖子這兒最好，新鮮地道，外頭那些館子裏常常缺貨，供不應求，我這兒還能吃到一些別處吃不到的新鮮玩意……”

聽到這兒，林學濤的心情已經不禁怦怦激動起來，意識之中，他彷彿預感到自己重又見到了一絲曙光。

對他來說，這些在辛莊隨處可見的野菜，那是再熟悉不過了。城裏人的口味變化快，吃厭了罐頭，又開始熱衷野菜了，這不正是自己的機會麼？

“老闆，你說的是真的？城裏的野菜供不應求？”

“是啊！這股吃野菜的風在咱縣城也剛剛颳起沒多久，鄉下人不知道，自然也沒幾個搞運輸的肯運這玩意，我這店裏的貨源，都是館子裏的鄉下員工，每次回村用竹簍子背來的，人工背一筐算一筐，數量不多，價格不便宜，每次貨一到，沒幾天就賣完了呢……”

“人力運來的？這要是搞大規模的運輸和批發，裏頭的商機可謂大大的有啊！”

林學濤心裏頭不禁暗暗地思索着，心情早已經激動萬分。

匆匆吃了飯，趁着天還沒黑，林學濤興致勃勃地跑到了城西的農貿市場，一進市場就直奔蔬菜批發那塊地兒，迫不及待地仔細一打聽。

果然劉胖子說的沒錯。整個農貿市場裏頭，做鄉下野菜的也就兩三家而已，都是小打小鬧，偶爾零零碎碎地運點來，一問價格，幾乎全是普通蔬菜的四五倍，那些產量比較少，口感又比較好的野菜，甚至賣到了近十倍的普通蔬菜的價格。

細細分析，林學濤覺得一個是鄉下人畢竟膽子小，不敢相信這些平時都用來餵豬的野菜還能賣錢，二個是綠色食品這股風雖然盛行，但是還談不上

普及，只是一些城裏比較富裕的人家才消費得起。

不過儘管如此，林學濤還是憑藉着經驗和敏銳的生意頭腦，覺察出來，這必定會成一個趨勢。

而靠山靠水的辛莊，正是野菜產量極高的好地方。以前林學濤就聽村裏的老人們說，舊社會沒飯吃的日子，村裏人就成羣結隊地拿着鐵鎬和籃子上山挖野菜。後來生活好，就沒人吃那玩意了，只是當作普通的野菜打豬草煮給家養的豬。林學濤想起來，早些年自己上小學的時候，村裏來過一位城裏的大知識分子，在村裏吃了村民們接待的酒席，直誇辛莊的土豬肉味道好哩，現在想起來，說不定就跟本地的野菜有關呢！

想到這兒，林學濤心裏越來越興奮，越來越覺得這事兒是個好機會。夜晚走在縣城大街上，赫然發現就連路邊的大廣告牌上也打着綠色食品的廣告。就彷彿一扇扇通向光明前程的大門一樣，讓林學濤的心裏格外的亮堂。

匆匆在縣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林學濤就收拾行李，風風火火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一路上，林學濤的心裏都琢磨着野菜的事兒。早在做罐頭廠之前，他跟妮子和強子就倒騰過山裏的土特產和野味，那時候也不懂啥暢銷，啥好賣，就是圖個新鮮，雜七雜八的一股腦兒往城裏拿，沒想過專門做一樣，做出規模。因此，對於野菜這東西，林學濤算是也有些小小的經驗。

只可惜這會兒強子已經離開了村子，要是強子還在，以他兩人的見識加起來，這野菜的事兒一定可以做得特別順利哩！

心裏想到這兒，林學濤的注意力就放到了妮子上。

可心裏頭剛剛一想到妮子，林學濤渾身就僵了，連步子也慢了下來。想起當初在學校教師宿舍，跟秦嵐兩人意亂情迷之下的那番舉動，被妮子逮了個正着，後來就連面也沒見過一次了。妮子她還能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幹嗎？

林學濤的心裏這會兒直打鼓。身後頭就聽到一陣突突的拖拉機開來。回頭一瞅，原來是同村的趙師傅，趙師傅也算是村裏趙家的一員，跟燕妮他們還是遠房親戚，一直在村裏和縣城來回跑運輸，以前還給林學濤的廠子裏運過東西，不過自打廠子敗落後，趙師傅也就重操舊業，運起了其他的傢伙什。

看到林學濤，老趙就把拖拉車停了下來，招呼林學濤坐上去。

兩人一路朝着辛莊村口顛簸着，一邊聊天，趙師傅就問了，“濤子，咋好一陣子沒見你人影呢？你莫不是出去躲債啦？都是村裏街坊的，沒有把你逼到那份兒上吧？”

林學濤聽了，臉上一熱，鄉下莊嫁人，說話直，林學濤當然清楚，雖然對方並無惡意，可提起自己欠村民的入股錢，自己臉上無光。嘴裏就胡亂找了個藉口搪塞了過去。

趙師傅就又說，“你小子倒是在城裏樂得快活，妮子卻是三天兩頭往你們老林家跑哩！一回見不着人，二回三回還是見不着人，看把你小媳婦急的！”

林學濤一聽，心頭怦怦直跳，一陣驚喜，趕忙大聲問，“妮子……她真的跑去我家啦？”

“那還有假！我親眼看見的哩！不光去了你們老林家，沒找着還去了學校找那個啥城裏來的女老師……哦，對！秦老師……”

聽到這兒，林學濤的心情陡然一下子又沉到了谷底，像是被人當頭杵了一棒子。

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跟妮子、秦嵐兩人的關係此刻正在微妙的時候，該來的躲不掉，妮子終歸還是去學校找秦嵐了！

腦海裏，林學濤不自覺地浮現起當初妮子吃他和秦嵐的醋，兩人在操場邊爭吵的情景，心裏頭不由得一陣發慌，咚咚跳個不停。

“還不知道妮子跟秦嵐……希望她們不要鬧出太大的動靜來纔好！唉！”

林學濤心裏慌張地祈禱着，就恨不得屁股底下的拖拉機開足馬力，儘早一刻到達村裏纔好。

一路顛簸，幾乎把個林學濤惴惴不安的心臟都給震成幾瓣了，好容易拖拉機到達了老林家那塊平整的大禾場前頭。沒等拖拉機停穩，林學濤已經急不可耐地一腳跳下了車，朝着禾場裏頭飛奔而去。

前腳剛剛踏進門，嘴裏一句“娘，我回來了！”才喊了半句，林學濤陡然就給愣住了。一隻腳在門檻外，一隻腳在門檻內，整個人石化了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