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媽媽打電話是爲了找你，祝你生日快樂。”

她沒理會我，自顧自地說：“我爸爸有沒有告訴你他的病已經好啦？”

我問：“想要什麼禮物？”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小爺爺說我爸爸的腦袋受了刺激所以不認識我了，不過他已經相信我是他女兒了，也對我蠻好的。他對你很感興趣的，媽媽……”

我趁她停頓的間隙插嘴：“我沒有準備禮物，是因爲你把之前的禮物都退給我了，我想你是不是已經不喜歡洋娃娃了？你告訴媽媽，現在你喜歡什麼，我都準備給你。”

她的語氣開始有點受傷，卻仍舊固執：“我爸爸的病好了。”

我正要開口，她又委委屈屈地說：“你怎麼都不聽我說話……”

我不由有些心疼，沒辦法再回避下去：“他病好了，恭喜你。”

“那你可以回來和我們一起住嗎？”她問。

我說：“不可以。而且我不想再聽到有關他的事。”

她不吭聲。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但我不想騙她：“他告訴我，你對他說了很多有的沒的。念念，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不會再回去你爸爸身邊了。”

“我不要接受。”她咕噥：“我爸爸的病都好了，反正你還沒有和孟叔叔結婚。我不喜歡孟叔叔，他又不是我爸爸。”

“我喜歡就行了，你妹妹也比較喜歡他。”我說：“你妹妹很怕你爸爸，就算只衝着這個，我也不應該跟他再和好了。”

“那我妹妹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嗎？”她難過地問。

“你當然也是，如果你願意，你現在依然可以回來跟我在一起，我也不會阻攔你見你爸爸。”我說：“這對你我都好。”

“這對我纔不好，我要媽媽和爸爸跟我在一起。”她一邊說，一邊哭：“媽媽，我覺得你好自私，我爸爸又沒有做錯事……就算他做錯了，那也是因爲念念不好，是我把事情告訴他。你就原諒念念，回來我們身邊好不好？我都沒有媽媽了！”

也不知這些話是她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的，但這些話讓我的心很痛。

我沒有說話，而她抽泣了一會兒，嗚咽着說：“我不懂，以前你明明知道我爸爸有病，爲什麼還要生下我，生了我又要拋棄我。是你告訴我，我爸爸有病，我們要共同幫助他的，現在你又反悔了。你以前告訴我，小孩子要懂得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任，那你爲什麼不負責任呢？”

我說：“你說得沒有錯。”

她兀自抽泣，也不說話。

“我的確說了大話，做了錯事，當初那種情況，我的確不該生你。”我說：“可是念念，雖然你說得全都沒錯，但我還是要說句對不起。你所認爲的這種責任，我不是沒有嘗試過，但我實在是付不起。”

她說：“你回來就好了。”

“我不能回去。”我說：“跟你爸爸離婚的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我爲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異想天開地想要改變你爸爸的病，在條件完全不允許的情況下生了孩子，以至於讓你和妹妹生活在這樣畸形的家庭裏，即便你爸爸是這樣的情況，我卻還是不如他更討你喜歡……等等這些，我都明白是我的失敗。我承認，我跟你爸爸的婚姻是錯誤的，而且造就這場錯誤的主要責任人不是你爸爸，而是我自己。這些年，自從認識到這些之後，我就一直在努力讓自己做得好一些，可我發現，除了讓自己變得越來越面目可憎，讓局面更糟糕以外，我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事。”

在我吸氣擦眼淚的同時，念念說：“我不是隻喜歡爸爸，我也喜歡媽媽的……”

我沒接她的話。

我不知道我所說的這些是不是能夠全部被念念明白，不過我並不奢求她完全聽懂，更不奢求她不再怪我，我只想讓她明白我的堅決：“念念，人的確應該爲自己的選擇買單，可這單太貴了，如果我可以活六十歲，想到接下來的三十年還會在你爸爸身邊，還要重複過去十年那種動盪的日子，我依然沒有把這局面變好的本事，所以我會變得更可怕，更醜陋，到時媽媽的世界裏就只有你，而你很快就會長大，會想要獨立，會離開我。到時我就一無所有。”

“我不會的……”她就像被冤枉了似的，小聲說。

“你會的。”我說：“到時你還會說，媽媽你爲什麼不可以快樂一點？明明是你自己選擇跟我爸爸結婚，又是自己選擇留在他身邊，爲什麼你現在要變得這麼可惡？你爲什麼每天都要怪我？念念，再過幾年你就會懂，現在的狀況，無論我做什麼選擇都是錯誤，就像你和妹妹，不論怎麼決定都會傷害其中一個。所以我很自私，因爲我想做對我自己好一些的選擇。即便不跟孟叔叔結婚，也會有其他叔叔，就算我不再結婚，也絕不會再回去跟你爸爸在一起，對不起，念念。”

她沉默了好久才問：“那我怎麼辦？”

“我希望你回到我身邊住，我會安排你跟你爸爸見面。”我說：“只是因爲我的條件好一些。”

她又猶豫了好久，才說：“那你可以把我爸爸的錢都還給他嗎？”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覺得有些不妙，問：“這是誰讓你提的要求？”

“沒有人。”她說：“我爸爸現在很窮，他還要繼續吃藥治病，我爺爺爲了幫他看病借了很多債。媽媽你不是拿了我爸爸的錢嗎？你還給他好不好？”

“離婚時我有給他分錢。”

“那纔是一點點錢而已。”她說：“我所說的是我爸爸的大房子、汽車、飛機還有他的手下和生意……如果我爸爸還有這些，他纔不會讓你被壞叔叔欺負，更不會被你拿這個做藉口甩掉。”

我說：“你先說這是誰讓你提的要求？”

“我自己。”她如此一口咬定。

我問：“那你明白這些是什麼意思嗎？”

“我當然明白，這些以前都是我爸爸的。”她說：“現在我們都不能夠出門，因爲警察總是跟着我們，也總來我們家。還有好多人想殺我爸爸，前些天家裏跑進來一個人，在我們的書房躲了好久，還有槍。幸好我爸爸把他抓出來了。”

我更加提心吊膽：“那你有事嗎？”

“我有呀！我被嚇壞了呢！”她一掃之前的陰霾，激動地說：“媽媽，我真的好害怕呀。”

我說：“那我這就派人去接你。”

“不要！”

“不要也得接你，”我說：“如果早知道有這些事，我纔不要把你放在那裏。另外，你奶奶明明答應我要你住在她家裏，爲什麼你會跟你爸爸住在一起？”

“因爲我堅決要跟爸爸住在一起，我回來就是爲了跟爸爸住在一起！”她急了，嚷嚷起來：“如果你接我回去，我就跑到外面去，把自己弄丟，讓你再也找不到我！”

即便是現在派人去，也需要等上一等，我瞭解念念的脾氣，便說：“那你想怎麼辦？”

“你把我爸爸的錢都還給我就是了。”她說：“以前我爸爸就告訴我了，那些都是給我的。”

我說：“給你也要等你成年之後。”

“可我有權處置它呀。”她說：“我想還給我爸爸。”

我實在無法相信念念會主動跟我談這種事，“你告訴我，這些話到底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我呀。”念念不悅極了：“媽媽，你都已經說了，你無論如何都不要回來和我爸爸在一起了，我是我爸爸的寶寶，你等於也不要我了，既然如此，現在我和我爸爸在受苦，你爲什麼還拿着我們的錢？”

我說：“這些錢你成年之後自然會給你。”

“我現在就想要。”

“現在不給。”我直接了當地說。

“哼！”念念重重地哼了一聲：“所以你就是騙了我爸爸的錢，然後跟他離婚對不對？”

我把聲音一冷：“誰這麼對你說的？是不是你爺爺？”

“哪裏需要誰對我說？事情不就是這樣子嗎？”她就像突然換了一個人，怒氣衝衝地說：“媽媽，你所說的那些全都是騙我吧？否則爲什麼堅決不要把錢給我們？”

我已經完全確定她身後有個很瞭解我的軍師，不用問，不是繁老頭就是繁音。

我說：“不給你是因爲我擔心這件事是計謀。”

“錢本來就是我爸爸的，再還給我爸爸，怎麼會是計謀？”她伶牙俐齒地說：“有計謀的明明是你！”

我很想繼續反駁下去，但理智及時地拉回了我，因爲我突然回憶起繁音告訴我，他當初在法庭上指控他母親時的事。我明白自己鐵定是被同樣的套路圈住了，如果我態度太堅決，念念鐵定會給我真的“弄丟自己”，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念念，然後通過警方叫她回來：“好吧，媽媽答應你，先給你。不過我需要我選定的人協助你。”

“纔不要，我爸爸就可以協助我。”

“好。”管他呢，反正是穩住她的事，我也不能太順從被看出破綻：“但財產部分必須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