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郭仲元怎麼回事?”在開封龍德殿內,完顏珣重重地將一本奏表摔在几案上,堂下站着的幾名官員趕緊肅立垂耳,做出一番聆聽聖訓的樣子。
“慶陽被蒙古圍困六月有餘,爲了保全百姓,我不惜自降國體,與蒙古談判,請求其解圍。這個郭仲元居然不聽調令,擅自進攻,非法抗蒙,着實可恨。”完顏珣語氣嚴厲:“戰和大計,不是幾個邊帥所能定的,眼下與南家交割尚未完畢,淮河沿岸屢生狐疑,他又在北面擅起邊釁,還怕蒙古人來的不夠多嗎?”
“聖主請息怒,臣以爲郭行臺擅自進攻蒙軍,確屬不當,然而黑韃狼子野心,西圍慶陽,東攻山東,不日必將大舉南下,此時與之相戰,也並非無理之舉。”高汝礪趕緊打圓場:“黑韃進攻山東已有數月,而不能全勝,三軍奪氣,不日必將北返。今年冬季無憂。”
術虎高琪也趕緊奏報好消息:“眼下南京新城牆已修繕完畢,只是壕溝未開,尚需籌劃,竣工之後,南京固若金湯,再無憂患。”
“不僅僅是一個開封,要將整個黃河守住,不能讓蒙古人一兵一卒過河。”一想起前幾年蒙古人動不動河南一日遊的盛況,完顏珣心中一陣陣害怕:“河南有黃河天險,西面又有潼關爲山河屏障,你等要吩咐將帥,謹慎保守,切勿在走漏黑韃。”
前幾年,蒙軍進攻河南,就像是在自家門口散步一樣,摸不着就要來河南殺人放火,甚至於一度逼近開封城牆。幸運的是,最近三年以來,再沒有蒙軍渡過黃河,一方面是因爲開封君臣調集重兵沿河防守,另一方面,也在於河北河東敵後戰場的廣泛牽制,使得黃河正面戰場逐漸陷於停頓。
“官家,山東那邊戰事方酣,左拾遺完顏素蘭上疏,要河南軍馬北上支援山東,以全山河屏障。此人,計較說,要想支援河南,當出步卒兩萬,騎兵三千”
“這倒是個問題,高琪,對此你有何見解?”
術虎高琪捻了捻鬍子,朗聲對完顏珣說:“昔日東海郡侯不察敵情,盡起諸路之兵,妄圖畢其功於一役,野狐嶺之戰,我師慘敗。當時臣就在軍中,戰敗慘象,歷歷在目,如今想起,仍舊不寒而慄。此戰敗後,不僅國庫空虛,城池無備,而且三軍奪氣,不能抵擋,遂有今日播遷之難。由此可見,天子當備兵足食,不可輕動。
如今能臣鎮守山東,屢有佳績,情形尚能維持,倘若驚動大軍,反爲不美,河南乃天子輔車,此時正應吩咐將帥固守,精兵銳卒陳列山河,豈可妄自輕動,勞師遠征?”
高琪這麼一說,又讓完顏珣擔心起來,高俊在山東勉力維持,支援他倒也不是不對,但如果把自己的老本全都摺進去,那可就不是完顏珣所願意的了。
“可是河北也是祖宗所付之地,倘若如此,何日才能恢復祖宗陵寢所在?”在後面的御史大夫張行信暗戳戳的懟了高琪一下。
收復祖宗陵寢所在,這可是最大的政治正確,哪怕是高琪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說半個不字。所以,儘管完顏珣與術虎高琪君臣都爲收復北方沒什麼大期望,也不敢輕易的說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以微臣愚見,現在所中莫過於關河,朝廷禁軍應當守關備河,不可輕舉妄動,而河北山東等地,則應賦予義軍,高官厚爵以激勵之。募土人威望服衆者,假以方面重權。能克復一道,即以本道總管授之。能捍州郡,即以長佐授之。必能各保一方,使百姓復業。”
按照術虎高琪的意思,朝廷中央兵力要留在河南後方加緊訓練,並且要保存實力,而河北各路軍閥則要被驅使向前,與黑韃血戰。
“這樣的話,朝廷威信何在?”完顏珣略微被說動了,但還是有些遲疑不決。
“黑韃也是圖以虛名招使史秉直、劉伯林諸輩,朝廷何不爲?就算是授予三公之銜又有何害?以三公賞義士也無不可。”當即就有人出聲表示支持,主張應該厚賞河北義軍,乃是參知政事完顏伯嘉。
但是他又看了術虎高琪,接着說:“但此事終究是權宜之計,等到三軍養足銳氣,仍應大舉北伐,光復河山。”
“這是自然之理。”高琪連忙說。
“既然如此,我意已決,大軍今年不必輕動,依舊留守河南。至於山東慶陽等處,應當讓能臣謹慎防守,切勿爲敵軍所至。”完顏珣已經下定了決心:“王福、張甫、靖安民、郭文振、胡天作、衆家奴諸輩,能夠公忠體國,招徠義士,捍衛鄉梓,甚可尚也。我要嘉獎河北義軍,授予官爵。”
“當如何授爵?”平章政事胥鼎此時也在朝中,河東行省之責讓參知政事李革暫時代替了。還沒等別人說話,胥鼎又建議說:“臣以爲非公爵之賞不可。”
“太高了,皇室子孫多隻有金紫,未必有公爵之封,此輩如何就入公爵?”一直沒有說話的平章政事英王守純不滿了,但是現在在朝堂上的諸人之中,他是最沒有資格說話的。
“二郎,此事我已經有計較。”完顏珣喝止了自己的二兒子:“胥公所言不錯,應當以公爵重賞,各以經略使授之,自除官吏,自建僚屬,拱衛京畿。”
關於這個問題,其實完顏珣和高琪事前已經祕密商談過,反正君臣都已經實際上放棄了河北,倒不如多賞些高官厚祿,讓當地人爲金朝效忠至死,多少也能爭取一些和平時間,等待國際形勢有變。
至於朝廷中央軍馬,那當然是不能動的啦。
“高俊此人可以封公否?”完顏伯嘉又問。
高俊的身份特殊,一方面他是朝廷一步一步換授爵賞起來的人,並不算是義軍首領。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地處河北,鎮守山東,已經自建僚屬,與河北諸公又並無兩樣,屬於地頭蛇一類的人物。
關於此人在山東的行政,在場之位也都有耳聞,其中不乏驚世駭俗之舉,此人恐怕也不算是朝廷的嫡系。
更何況山東現在已經被蒙古盯上了,要是把他當作自己人,還得幫扶着他,倒不如讓他自生自滅。
所有人都不知道,在開封城內,一個女人已經做了決定,她脫下縣主的華服,戴上黑色的斗笠,收拾了一點細軟,揮筆留下了給母親的信,消失在了前往山東的路途中。
第二十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