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起南沉吟許久，才緩緩擡起頭，“罷了，她早晚也是要知道的，再請張先生過來看看吧。”
“爹，寶妹現下清醒的時候也犯病，會不會……”會不會以後都這樣？
林起南搖搖頭，“不知，張先生說，讓她發泄心中的積鬱或許對病情有好處，希望果真如此吧！”
父子兩人沉默了一陣，林起南又開口道：“你擬信，把阿寶的情況大致說一般，寄去京中給尉遲劍英吧。”
林天星正要走，卻聽他又問道：“阿寶真的親口說，她不嫁玉春？”
“嗯。”
“你去吧。”
當晚，一夜風雪，林阿寶的院子靜悄悄的，預料中的夢魘並未發生。
第二日一早，雪停，她推開門，便被銀裝素裹、安寧祥和的天地吸引了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冰涼徹骨卻清新好聞的空氣，她面色微微有些波動，又回身到裏間的妝鏡前，端端正正地坐好，從懷裏逃出一個帕子包着的物什，揭開粉白的帕子，裏面是隻青梅玉簪，她將簪子仔仔細細地插進發間，纔出了門。
林天星見林阿寶一夜沒鬧，心裏想着果真如張先生所說，發泄積鬱對心病有益，正暗自高興，卻見迎面走來的林阿寶，頭上赫然戴着那隻寧怡之送的玉簪，不覺一怔。
“二哥，早，咱們一起去爹爹院子裏吧！”
林阿寶笑靨如花，聲音清甜。
剛剛一時有些疑惑的林天星見她這般，只當她是心病自愈了，欣然一笑，爲她整理身上的白裘披風，“嗯，一起去吧，我看你今早氣色不錯，心情也佳，二哥心裏好開心。”
“二哥，我作業可有……”林阿寶試探地詢問。
“沒有，一點也沒有，我看你大約是好了。”
聞言，她又是燦然一笑。
二人正要走，林天星又想起什麼，心神一震，止住腳步，看了一眼林阿寶頭上的玉簪，猶猶豫豫地問着：“寶妹，你……你還願意嫁大哥嗎？”
“爲何不願？”
這下，林天星更是疑惑，想了想，剛纔的輕鬆和喜悅褪盡，反而又是更深的憂慮。
隔了幾日，便是太子登基大典，老皇上因病禪位，因而大赦天下，舉國同慶。
又隔了半月，柏玉春親自回雲安城來接林阿寶上京，新皇的旨意是讓他們正月十五完婚，結百年之好，這也是西南尉遲家和永京柏家兩大世家的聯合。
柏玉春此次回來，精神好了許多，人也更加丰神俊朗，不若以往那般文弱，見到林阿寶，一眼便看出她與以往的不同，雖然早已在林天星的書信中得知，但是真正見到，還是心疼。
林阿寶再見他，一如既往地如對待兄長般待她，自那日後，再也不提什麼不嫁之類的話，也不似之前的淡漠清洌，而是整日裏歡聲笑語，溫和愜意。
林天星看着她這樣，眉頭確實越皺越深，他整日陪着她，怎會不知她常常一發呆就是一兩個時辰，對着一支簪子，對着兩顆東珠，對着百味樓臨窗的位置，甚至大雪天跑去東湖邊看那萬頃殘
荷，孤樓獨立，可是，一到人前，她又展顏歡笑，彷彿真的已經放下過去，重新開始，他不忍。
尉遲尋回雲安城之後，已是臘月底，天氣已經冷的不像話，雲安城地處西南，從沒有哪個冬天如此冷，更沒有這不尋常的連綿大雪。
某夜，天香樓三樓的雅間內，牆角是暖烘的炭火，供桌上檀香繚繚，耳邊若隱若現的是樓下大堂的絲絃雅音，桌上一壺好酒，幾個小菜，桌邊二人卻無心這雅緻的氛圍，俱都沉着臉。
林天星終於耐不住打破沉默，“我今天來可不是跟你爭風吃醋，搶二哥這個名頭的，說實話，我也知我不是她親兄長，雖然我們一起長大。”
尉遲尋淡漠的神色微微波動，他拈起酒杯，一口飲盡杯中酒，道：“直接點說。”
林天星一窘，掩飾地也喝了一小杯酒，才答道：“寶妹她……我想她還是放不下寧世子的，你在外這麼久，可有他的消息，難道他真的死了？”
尉遲尋眉毛一挑，涼涼地看了他一眼，緩緩而答：“不知，那崖下是雲水幹流，怡之落崖時正是冬汛時期，下游廣闊，支流衆多，找起來太難，也或者這麼久了，找不到了也不一定。”說着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總覺得他沒死，他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死。”
聞言，林天星卻是心裏一涼，有幾分失望，“阿寶對他執念太深，整日恍恍惚惚的，卻還故作輕鬆不在意，我看着都累，更心疼她！”
尉遲尋沉默下來。
“你覺得她應該嫁給我大哥嗎？若寧世子真的死了，嫁給我大哥固然是最好的，可是萬一……阿寶心裏也不知是怎麼想的，我總覺得她不對勁，但是表面上卻又彷彿心病真的痊癒了。”
“我和父親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答應了這門婚事，若怡之真的死了，阿寶嫁給柏公子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心不在焉地對飲了幾杯，便各自回府。
第二日，已是臘月二十六，皇命如天，林阿寶必須提早趕去永京待嫁，於正月十五完婚。林起南是養父，雖不能站上臺面，卻也想給自己從小養大的閨女觀禮，也帶着林天星一起上京。
柏玉春和尉遲尋各騎一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頭，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雲安地界。
“他……還是沒有消息？”柏玉春率先打破沉默。
“沒有。”尉遲尋依舊是一副冷淡神色。
柏玉春也不因他的態度而生怒，“阿寶她……”
“她嫁與你，也許是最好的選擇。”尉遲尋忽地轉頭定定地看着他，道：“已經過了兩個多月，怡之生還幾乎無望，再說朝廷已經公佈安平候世子薨逝的消息，你又得新皇賜婚，便好好待她，不要負她就好。”
柏玉春神色複雜，片刻，他點頭，卻有些泄氣地道：“我自會好好待她，只是，她是否真的願意嫁我？若她對我無意，我對她再好，她也不會幸福，豈不是誤了她。”
尉遲尋見他這副口氣，有些生怒，低喝，“她無意於你，就會有意於別人？怡之走了，你
娶了她，就要負起責任！”
柏玉春沉默，半晌，點頭。
一隊人冒雪行了三天，已至京畿，永京就在眼前，林阿寶途中愈發沉默，總是不時發呆，也嗜睡許多，衆人都看在眼裏。
這日午後，忽有一烏衣侍衛策馬而來，直奔最前面那匹黑馬之上高坐的銀色身影。
“二公子，齊稱來消息了。”
尉遲尋心裏一動，卻並未驚動後方馬車內的人，結果侍衛遞上來的信，馬蹄不停，抖開信紙掃了一眼，面上便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了。
“消息可準確？”
那侍衛搖搖頭，“不知，不過據說與畫像上有六七分相似。”
尉遲尋握着信紙沉吟半晌，最終還是做了決定，對旁邊的隨從道：“去跟柏公子說一聲，我有重要的事先走一趟，必在厭離大婚之前回來，其他的不要多說。”
說完，他便一拉繮繩，即刻調轉馬頭，朝齊城方向而去。
柏玉春是時正在馬車內閉目休息，聽了來報，先是疑惑，隨後心中一動，有些什麼隱隱的預感，卻又搖搖頭，再次閉上眼睛，嘴裏淡淡道：“知道了，繼續前進，日落後有雪，務必趕在日落之間進京。”
日落進京，等到了尉遲家京中的宅子，已是戌正，宮中口諭，可於次日一早進宮謝恩。
林阿寶得知口諭，草草吃了晚膳，便梳洗睡下。
第二日一早就起身，隨一個月前就來到京中的尉遲劍英一同入宮謝恩，大婚之事，是皇上金口玉言賜婚，天家恩寵，自是馬虎不得。
受了宮中繁文縟節半日，再回到家裏，林阿寶又見了故人。
“三公主？九王爺？”
玉錦書一見林阿寶便歡喜地迎上來，“等你許久了。”
鍾離月在一旁緊張地心驚肉跳，恨不得雙手捧着老婆大人，“慢點，慢點，別摔了碰了磕了！”
“我很小心，你就別婆婆媽媽的了！”玉錦書不耐煩地朝他擺擺手。
鍾離月聽她這話，又見林阿寶在一旁，一時有些尷尬，下不來臺，掩脣咳了一聲。
看他們這般，林阿寶有些疑惑，試探地深看了玉錦書一眼。
玉錦書也是個通透人，知道林阿寶想問什麼，含羞帶怯，咕咕噥噥道：“那個，我，我有身孕了，還不到兩個月，前天才知道的。”
林阿寶驚地下巴都要掉下來，上上下下打量着玉錦書，身量高挑纖瘦，皮膚白皙細膩。
玉錦書紅着臉一把拉着林阿寶，忙道：“別看了，看不出來，月份尚淺呢。”
溫柔一笑，林阿寶真誠地道：“三公主，哦不，九王妃，阿寶真心爲你高興。”
玉錦書見她這般，忽想到寧怡之，興頭低落下來，回頭對鍾離月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避開，鍾離月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她才道：“寧怡之真的死了？”
這麼久了，林阿寶聽到“死”這個字眼，依然內心狂涌，面色卻已經能平靜無波，強顏歡笑。
“不知。不過，我馬上要嫁給大哥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