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難得的陰雨天,淋溼了這座城市裏每一顆敏感的心。
葉語晨窩在屬於自己的小公寓裏,用自己不算精通的英語,在報紙上尋找着各種招工信息,因爲她意識到,自己必須自食其力!
雖然父親給自己留下的一筆私房錢足夠她過上好幾年富裕的生活,但如果她不能養活自己,那她就永遠不可能真正獨立,真正過上想過的生活。
尤其是在決定離開蘇沐笙之後。
離開?沒錯,她是這麼打算的,但請原諒她的軟弱,這麼多天來,她能做的一直都是逃避。
逃避着蘇沐笙,逃避着自己的決定,也逃避着陰魂不散的商莫黎。如今她只想過清靜的生活,一個人的生活。
“叮鈴鈴——”但很顯然,這個世界上不是一切都順遂人願的,一陣歡快的手機鈴聲打破了葉語晨的清靜。
拿起手機一看,是蘇沐笙,他鍥而不捨地打來電話,這麼多天來一直堅持着,但葉語晨卻連接起來的勇氣都沒有。
鈴聲響了一分多鐘後,終於停止了,放在牀頭的手機也因爲沒電了,震動了一下便自動關了機,葉語晨鬆了口氣,她終於可以勉強清靜一會了。
其實選擇逃避蘇沐笙是臨時起意,她甚至連理由都沒有給一個,就開始兀自躲開了——就在那天與Helen咖啡廳聊天之後。
說白了吧,她自卑了。
雖然Helen並沒有明確表示,但她還是能從對方的話語間聽出個大概,蘇老先生終於忍不住出了手,給蘇沐笙找了個門當戶對的候選人,雖不明說,但也能讓葉語晨清楚地瞭解到他的意圖。
所以她逃避了。不過,讓葉語晨吃驚的是,蘇沐笙居然只是一刻不停地給自己打電話,打到手機沒電,卻沒有主動找上門要一個答案。而且,已經三天了!
就在葉語晨停下翻動着報紙的手,疑惑地猜測着種種可能,客廳裏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她連忙衝了過去——應該是自己在網上留下過聯繫方式的某個工作機會要來了吧!
果然,她的預感沒錯!
“請問是葉語晨小姐嗎?這裏是皇后大街的布魯迪餐廳,您有興趣來我們餐廳擔任鋼琴演奏師嗎?”
鋼琴演奏師?真是個好職業,站在這間布魯迪餐廳亮堂的大廳裏,葉語晨覺得自己真是撿到了寶。
很親切的一位華裔女經理帶着她做了一些必備手續,又領着她熟悉了一下這間不大不小的典雅餐廳,葉語晨便開始了她的第一份工作。
鋼琴已經很久沒碰,但得感謝父親在自己年幼時的諄諄教導,讓她嫺熟的琴技沒有因爲這樣而荒廢,一曲旋律悠揚的卡農流淌在十指之下,也爲她賺得了第一筆生活費。
就這樣,葉語晨開始了屬於她的每週做四休三的工作。
蘇沐笙的電話也不再奪命連環地砸過來,他就這樣莫名地在自己的世界裏消失了,就像上次消失那樣,無聲無息,戛然而止。
生活平靜下來,直到有一個三天後。
“華裔議員成功晉升州長,父子二人書寫異國奮鬥傳奇。”
一份來自華裔區的報紙上,封面加粗的黑體,赫然的一行標題,告訴了葉語晨這一個星期來,蘇沐笙消失的原因。
再往下,那張一週未見愈發帥氣了幾分的臉龐,還有那張威嚴裏不失親切的中年男人的臉孔,正並排着出現在標題下的配圖裏。
原來如此,蘇家在美國政界的勢力,居然已經大到了這樣的地步?政界之人最看重的恐怕就是名譽,那麼這樣的家庭,又怎麼可能容許她這樣滿是污點的人踏入?蘇沐笙也終於是意識到這一點了吧?
葉語晨苦笑着掃了幾眼下面的文字,然後將那份報紙放回了架子上,若無其事地坐回到一架黑色三角鋼琴前,開始屬於她的工作。
腦海中,蘇沐笙帥氣清秀的臉閃爍浮現,要說不失落絕對是假的,葉語晨承認自己是個虛榮的人,這樣優秀的男人第二次放棄自己,她雖然覺得理所當然,但虛榮心作怪的內心深處,還是泛起絲絲苦澀。
算了算了,別想了,還是專心工作,養活自己最重要吧!
自嘲地笑了笑,葉語晨專心地演奏起來,一曲罷了又是一曲,好似無止境地循環下去。
直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嗨,語晨!”
葉語晨回頭,一怔,居然是她——Helen。
約翰大街的咖啡廳。
“你……怎麼會來找我?”
葉語晨輕聲問着,目光落在對面Helen白皙的臉蛋上,閃過一絲落寞,她真是個大美女,在這樣的美女面前,怎能不自慚形愧?
“我是受人之託,語晨,你真的好過分噢!”Helen不滿地嘟着嘴,一臉怨念地看着葉語晨,說着讓語晨一頭霧水的抱怨的話。
“我過分?我做什麼了?”葉語晨秀眉緊皺。
“你怎麼這麼多天都不去看看Steven?他想見你想得都快死了你知道嗎?你這麼不守婦道,還不過分嗎?”Helen仗着對中文的瞭解度不深,用詞造句上永遠可以這麼語不驚人死不休。
葉語晨暫時忽略了她在言辭上的亂來,直奔這話的主題。
“你說什麼?蘇沐笙怎麼了?”
“現在着急了?這麼久了怎麼現在纔想到呀?”Helen繼續抱怨着。
“你快說呀,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爲什麼不自己來找我?”葉語晨還是說出了心中耿耿於懷很久的疑惑。
“因爲他出不來唄!”Helen聳了聳肩,抿了口咖啡,一臉悠哉。
“爲什麼?”葉語晨擔心地湊身上前。
“蘇伯父生氣了,所以就……把他軟禁在家裏了。”Helen神情淡定,說這話時那面不改色的模樣,就好像是在談論今晚吃什麼一般稀鬆平常。
“什麼?”葉語晨驚得大叫,“怎麼可能?爲什麼?”
“因爲我。”Helen睜着無辜的大眼睛,說出了更撲朔迷離的答案。
葉語晨愣在那裏,連頭髮碰到了面前的咖啡也沒有意識到,這一番對話將她原本清晰的思路攪得一塌糊塗,只能愣在那裏,等這不靠譜的Helen的解釋。
坐在Helen飛馳的紅色跑車裏,葉語晨久久無法從剛纔的對話中緩過來。
——蘇沐笙被蘇老爺子軟禁了?!
“哎,等等——”葉語晨被Helen飛馳的車速弄得有些反胃,卻還是想到了一個問題,連忙喊道。
“怎麼了?”Helen速度不減,頭也不回地問道。
“如果他被蘇伯父軟禁了,那報紙上的照片是怎麼回事?”她可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頭的日期就是昨天。
“還能是怎麼回事?過去的照片裏找的唄!Steven好像跟他爸爸鬧了脾氣,發了很大的火,然後伯父也生氣了——至於原因嘛,好像是因爲我。”
“因爲你?”
“對啊,因爲伯母找我來,就是想讓我取代你做Steven的未婚妻呀!”Helen說得很輕巧,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話讓葉語晨語塞,她不知該如何回答,更不知該不該回答,這裏頭的利害因果她也算是理了個八九不離十,蘇老爺子打着什麼主意她再清楚不過,蘇沐笙爲自己做的一切她也滿懷感激……只是,眼前這位名叫Helen的女人,她的心態叫葉語晨捉摸不透。
葉語晨疑惑地看着她,也不由地默默感慨:這麼精緻的一張臉,這麼耀眼的一個人,或許真的比自己更適合蘇沐笙,更適合蘇家吧?
“你不想嗎?”不知不覺,心裏的話就脫口而出了。
但正好這輛飛馳的跑車轉了個大彎,尖銳的摩擦聲蓋過了葉語晨的疑問,待到Helen回過神來想問她說了什麼時,葉語晨只是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Helen沒太在意,從反光鏡裏,偷偷往她的方向打量過去,葉語晨卻正好將視線轉向窗外。
不知爲何,她就是想快快把這個叫葉語晨的女人帶到蘇沐笙身邊,雖然心裏有點莫名其妙的酸澀感,但……她還是希望看到蘇沐笙帥氣的笑臉,不然也不會違背伯父的話,來找她。
“其實Steven是個不錯的人,你不該放棄的……”Helen突然說了一句,語氣中帶着些傷感,不知道是說給葉語晨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皇后大街的布魯迪餐廳裏,此刻正立着一抹頎長的黑色身影。
是商莫黎,他正一身西裝地站在餐廳主管面前,那點頭哈腰的主管滿臉尊敬和恭順,料想得沒錯,這間餐廳正是商氏在美國產業下的一個小分支。
“商總,已經按您的指示,爲葉語晨小姐提供了鋼琴演奏師的職務。”
商莫黎滿意地點點頭,轉過眼看着那架葉語晨剛纔還在演奏的三角鋼琴,眸色突然轉深,徑直走過去,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最新一刊報紙。
拿起後,商莫黎那精銳的目光很快掃了眼上頭的報道,臉色微變,轉過頭看着那位因爲摸不清大老闆心思而有些畏懼的總管,沉聲道:“以後這一類的報刊雜誌,統統不要出現在這家餐廳,明白了嗎?”
“是是,明白了,明白了……”那主管連連應下,似乎不大明白這位大老闆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但身爲下屬,執行指令纔是第一要務。
“她是來這裏做鋼琴演奏師的,所以,任何其它事情都不要麻煩她,”商莫黎威嚴的嗓音再度響起,“如果有什麼意圖不軌的人想要接近她,對她不軌,就直接列入餐廳的黑名單,不許他踏進餐廳一步,不論是誰,明白了嗎?”
“是,是是,明白了……”那主管的後腦不由地冒出一大顆冷汗,這要求真是……心驚之餘,也開始猜測這位葉語晨小姐究竟是何來頭?莫非是這位大老闆正在追求的女人?可看那葉小姐的打扮,沒道理認識這樣級別的男人啊……
“請問商總,葉小姐的薪水……”
“薪水不需要很高,不要讓她起疑,如果讓她知道我,你就滾回家吃自己!另外……”商莫黎俊臉一沉,想了想,眼眸中閃爍起一陣不容置喙的威嚴感,再度開口,說出的那句話讓總管的下巴幾乎跌到了地上。
——“不是什麼葉小姐,是商太太,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