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寂寞冷?”我心說,這煙鬼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人和鬼,實在是沒有什麼分別,連思想都一樣。
“我拍了拍這傢伙的肩膀——他的肩膀上一點兒肉都沒有,全是骨頭,還是潮乎乎的,像是剛從墓裏溜達出來一樣——就說:‘老弟,快回去吧,小心一會兒值班小鬼查房,你不在,把你鋪給撤了!’”
“啥?這陰間還上班嗎?怎麼還有小鬼查房?”我越聽越覺得這裏面事兒有點兒多。
“可不是嗎!你以爲人死了之後,就那麼容易?那躺在壽材裏,就是上班,懂吧?要是有誰不願意乖乖呆在裏面想出來溜達溜達,那得向主管一塊風水寶地的小鬼請假,別以爲有多好請!俗話說‘閻王好哄,小鬼難纏’懂嗎?那就得給小鬼好好說話,有時候還得上一點點貢才行呢!”
“就是給紙錢!”範小旦低聲對我說道。
“我知道!陰間的通用貨幣不就是紙錢嗎!”這個我懂。
“可是你猜,那個抽死鬼,就是那個煙鬼說什麼?他說,放心,我給了小鬼一支好煙,他就准許我出來溜達了,到了你這兒,我不想走了,要不,咱倆就在一起吧,我那破窩我早不想要了……”
“這煙鬼,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範小旦笑了。
“可不是!我見他衣服破破爛爛,赤腳縮脖的,的確可憐,就說,好吧,就今兒這一晚,明兒可不行了!煙鬼吃吃一笑,就給我來了個一個擁抱!你猜怎麼着?”
“怎麼着?他一定是附在你身上了!不然你怎麼會抽菸呢?”我心想,你就編吧,咱們一起編!
“對嘍!你真是上道!”劉大哥點着煙抽了一口,閉上眼睛吸溜着,樣子看起來還真是享受,“然後這個煙鬼喲,他就賴在我這兒不走了!你不知道啊,白天我這店裏有客人的時候,他就在那裏邊躲着——”
劉大哥揚手一指,我和範小旦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在這偌大的壽材鋪裏,一副黑漆壽材孤零零地放在角落裏——不是放在地上,而是高高地架起地面將近一米的地方!
“劉大哥,你不是開玩笑吧?‘它’就躲在那裏邊?別嚇我,我們膽子可小了!”我表面上是在看玩笑似的,其實還真的有點兒恐懼。我聽着劉大哥這話,感到好笑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兒陰森,好像在那邊兒,還真就站着這麼一個骨瘦如柴煙鬼一樣,正咧嘴笑着,頭髮蓬亂髮黃,牙齒稀疏也發黃,正在朝着我們笑……
“呵呵,看這個事兒,我還能騙你們不成?要不,我這就喊他出來,也喝杯茶?”劉大哥一點兒也沒有看玩笑的樣子。
“別別,還是不要吧,我們要不是今晚上迷路啊,還真不在你這兒多呆……您就讓‘它’老實在那兒呆着吧——您接着講您的規矩吧。”範小旦忙道。
“哦,好,咳咳……嗆着了。”他咳嗽兩聲,然後自己解釋咳嗽的原因,“好吧,接着講規矩。剛纔不是說了嗎,凡是在兩頭不見太陽的時間來到這兒,不能空手離開,要麼買一副壽材走,要麼就在這兒呆到太陽出來才能走,不然的話,恐怕會被野鬼一直跟着,三年之後才能脫離。”
“三年?這麼長嗎?那……被鬼纏住的人,難道就不會找陰陽先生驅邪?”我問道。
“隨便你嘍。看能不能去得掉!在我這裏借宿的鬼,你以爲是陰陽先生能夠趕得走的嗎?”劉大哥一瞪眼睛,“別忘了,我這是什麼地方!”
“壽材店啊。”範小旦道。
“對呀。你聽說過有什麼陰陽先生祛除過壽材店裏帶出的鬼魂嗎?沒有吧?能來這裏的鬼魂,都不是一般的鬼!用陽間的話說,就是‘鬼氣’特別大的那一類。這些鬼魂,要麼生前是大戶人家,看破世事,不願再世爲人,故意逃出閻王殿,來到人間躲清靜,不願投生還陽;要麼……”
“是嗎?這陰間難道還有這樣的奇葩?寧願做鬼,不願做人?”這些話可能範小旦也沒有聽過,頓時來了興趣,開始主動詢問。
“唉,人間不值得啊。你想啊,咱們都是人,也都活了這麼多年了,有什麼意思呢?升官發財?沒意思!娶老婆生孩子,有什麼意思?找情·人小·三?別扯了,有那哄女人開心的功夫,不如泡杯茶、抽支菸快活!還有啥?沒了!那你說說,人生在世,有什麼意思?不值!不值!”說罷連連搖頭。
“劉大哥,您說得太對了!沒發現呀,您是世外高人吶!”聽了劉大哥這幾句話,還真的有點兒道理。
若是照劉大哥這麼說,這些大戶人家“出來”的見過世面的鬼魂,還真的不願意再做回人呢!
“那……還有呢?”範小旦追問道。
“還有一類,就是在人間爲了一副臭皮囊,受夠了罪,吃夠了苦,對吃喝拉撒這些爛事兒厭惡到了極點,被人所看不起,也就不願再回去做人了,也就乾脆哪兒也不去,就到處晃悠吧——也幸虧幹我們這一行的,到處都有,他們也算是有了歇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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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腳?聽說鬼魂是沒有腳的……”範小旦話說半截便嚥了下去。
“對嘍!沒有腳!哪裏只是沒有腳呢!全身上下,啥都沒有的!別的不說,你就說我家這位不速之客吧——這煙鬼老弟除了偶爾附身於我,讓我染上了這抽菸的臭毛病之外,還有啥?你們這些人啊是看不見也摸不着的!可不就等於啥也沒有嗎?”
“這麼說,大哥您能看着了?”我窮追不捨。
“哪裏!此言差矣了!我呀,是……”劉大哥低下頭,眼睛閃着亮光,壓低聲音湊近我和範小旦,神神祕祕地說道:“我是聞味兒的!”
“啊?聞味兒?”我和範小旦異口同聲,吃驚不小!這還真長姿勢了呢!
“不奇怪啊,咱不奇怪!”劉大哥坐直身體,恢復了常態,“每一個鬼魂,都有自己的氣味兒,懂嗎?”
我和範小旦都搖搖頭。懂什麼呀懂?咱這做人的,哪知道鬼魂還有這麼多的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