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傅亦心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她面對着的不是一臉焦急等待着自己的秦朗或者是恆琊與傅毅清,而是,她已經許久不曾再想起的曾經。
刑場上那一場慘絕人寰的死刑已經結束,整座刑場已經空無一人,寥寥幾隻在空中盤桓着的禿鷹,在觀察過這裏的情形之後忽閃着自己丑陋的羽毛,落在了一地的殘肢之上。
傅亦心在一邊站了許久,才驀然發現,原來那散落一地正在被蠶食着殘肢,是自己的屍體。
作爲一個旁觀者來看整件事情的時候,與作爲親歷着的感受是不同的,傅亦心冷冷的看着自己的身軀被蠶食殆盡,只剩一堆白花花的骨頭,也說不上是怎樣的一番滋味。
她看了許久,終於是轉身離開了刑場,去往了皇宮的方向。
在這裏沒有人能看到她。
傅亦心若無旁人的走進了玄武門,看着在慕容鈺登基之後更加清冷的皇宮。
“聖上已經好幾天沒有出御書房了。”
“是啊,自從那天將元皇后處死之後聖上就再沒有出來過。”
傅亦心在一邊聽那兩個爛嚼舌根的內侍說了許久,傅亦心轉頭往御書房的方向走。
慕容鈺在即位之後並沒有在宮中大興土木,宮裏的一切,還是都與原來一樣。
傅亦心趁着內侍從御書房出來的空隙裏走了進去,整座御書房裏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了,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書桌前的這一片。
“你來了?”
坐在書桌前的慕容鈺突然出聲,驚了傅亦心一跳,她警惕的看着慕容鈺,以爲他是看到了自己,卻只見他的眼神中並無聚焦,只是茫然地望向了自己的方向。
“我以爲你不會來了。”慕容鈺繼續說,“我等了你很久。”
“爲什麼?”
傅亦心接語道。
“我費盡心機謀劃了這一切,若是連你都不原來看看結果,未免也太令人失望了。”
慕容鈺冷笑了一聲,脣角剛剛揚
起,卻又緊接着垂下。
“他們都死了,傅家人,一個都沒有留下。”
“傅成康只怕是到死都沒想明白吧,他一心想要保護的幼女,竟是傅家滅門的推手。”
慕容鈺冷笑着,掩在陰影下的臉,卻讓傅亦心看不清表情。
“傅亦雪纔是真正的古家後人。”
好象是看到了傅亦心震驚的表情一般,慕容鈺扯了扯嘴角,繼續說。
“當初讓傅亦雪假死躲避入宮根本就是傅成康一手促成的把戲,他以爲留了自家人在宮中就能夠保住冷家那個窩囊廢,只可惜……呵呵……”慕容鈺笑得捧腹,擡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淚,“傅家人可真有夠嘲諷,滿門的冷血裏,竟出了這麼個癡情種子,真是可笑!”
“我母親也姓古,你不知道吧?”慕容鈺看着傅亦心,苦笑着說,“她不過是個庶出的姨娘,卻因爲古家謀反案,慕容家怕被牽連,而被生生勒死,從家族中除名。”
“如果不是傅成康,她怎麼會死?她怎麼可能會死!”
慕容鈺拍案而起,緊緊攥着的拳頭狠狠的砸在黃花梨木製的書桌上,隔着桌布,一下子凹下去了一塊。
傅亦心在一邊看了他一會兒,心中翻騰着的情緒五味雜陳。
她是父親的女兒,一時間的欣喜卻也被緊接而來的內疚打斷,弒父殺兄,縱然只是前世所爲,也實打實的將她的罪名落到了實處,而這一切也都是拜慕容鈺所賜的。
傅亦心深深望着癱倒在龍椅上的慕容鈺,彼此共享着的痛苦,並不能代表她能夠這麼輕易的把一切抹去,傅亦心長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御書房,轉而去了翊坤宮。
“好孩子,你快睜開眼睛看看孃親啊……”
翊坤宮中哭聲一片,傅亦心在一衆匍匐在地上只見雷不見雨的嚎喪着的內侍中穿梭到了室內,只見到一身華服的傅亦雪趴在牀上,嚎啕大哭着。
她記得前世傅亦雪的兒子從胎裏就帶着病,身體一向是不好的,如今只
怕是見了血腥撞了煞氣,會出事也不算是意外。
傅亦心走到牀邊看了一眼,在牀上躺着的傅亦雪的兒子,已然是已經斷氣多時,小小的身體都已經僵硬的蜷縮了起來。
“是傅亦心,一定是傅亦心那個賤人!”原本趴在牀上大哭着的傅亦雪猛然擡起頭,像只無頭蒼蠅一樣指着空氣到處亂罵,“傅亦心你給我出來啊!你把我兒子還給我!是你自己不長眼掏了你自己兒子的心,你有什麼資格來怪我,你憑什麼搶我兒子!”
傅亦心聽着她一聲聲的控訴,心中洶涌着的情緒最終不過化成了一抹扯在面上的冷笑,她作爲一個旁觀者,看着傅亦雪在翊坤宮中失控的大罵,詛咒,嚎哭,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戲碼一般,雖是雞肋,但也看到了最後。
傅亦心在雲裳皇宮中盤桓了很多天,冷眼旁觀着一場在皇宮中的結局慘淡的鬧劇。
在傅亦雪的兒子以太子的禮制下葬後不久,傅亦雪便徹底的瘋了,每日在皇宮裏喊着傅亦心的名字破口大罵,而慕容鈺也是成日裏在大殿與御書房間兩點一線的徘徊,日夜不休,身體終於不堪重負的倒下了。
看着雲裳宮中亂成了一團,傅亦心也沒有心情再繼續看下去,轉而離開了雲裳,向繁若啓程。
因爲沒有了身體,傅亦心走的很快,幾乎是在用飛行的速度。
她沒有去繁若的宮廷,而是徑直去了恆琊的陵寢,那裏,有她最終的歸宿。
傅亦心熟門熟路的打開了地宮的大門,穿過長長的甬道,到達了恆琊的墓室。
恆琊的墓室很大,是典型的雙人墓,在左手邊的石臺上靜靜擺放着恆琊的棺槨,而另一邊空蕩着的,是留給傅亦心的位置。
傅亦心深吸了一口氣,常年不通風的地宮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她慢慢的走到恆琊的棺槨邊,伸出手指劃過最外層手抄的往生經,靜靜的看了一會兒,轉而走到了右邊的石臺,一個精緻的玉瓶,靜靜的立在上面,彷彿是任憑時光流轉都不曾改變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