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着，竟嚎啕起來，“我沒工作……我已經廢了……倆娃娃還得吃飯穿衣……他媽跟人跑了……”
烏海見他這樣光景，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放開他。
他索性雙手拍打着地面，又哭又叫：“我沒本事，我害了你們，我還不如死去……”
說着，突然爬起來，奪門而出，跑了。
烏海梅雪面面相覷，再看馬洪才和馬洪德，都已淚流滿面。他們倆的心，也隱隱發疼，這倆孩子太苦了……
正在難過，門外響起腳步聲和王大壯興奮的大呼小叫。
“大哥，大哥，雞來了……”
話音未落，王大壯和烏江，後面還跟着錢坤，就是那位推薦馬洪德當班長的男孩子，一起走了進來。
王大壯手裏提着一隻肥大的長尾野雞，滿臉的興奮和得意。
“太好了，馬洪才，你趕緊生着爐子，燒一鍋開水，咱們燉雞。”烏海吩咐道。
“嗯，好的。”對於能夠逮着野雞，馬洪才並沒有抱希望，這會兒見他們真逮來一隻，他也立刻興奮起來。只要吃了這野雞肉，喝了野雞湯，哥哥的病就好得快了。
他手腳麻利地生着爐子，又舀了一鍋水坐在爐子上，搓着雙手，感激地看着屋裏的這些同學們。
錢坤握着馬洪德的手，安慰他：“你好好養病，不要急着上學，我會來給你補課的。”
烏江從衣兜裏掏出好些枸杞和花椒來，遞給烏海。烏海找了個碗裝起來。
梅雪撫摸着王大壯懷裏那隻瑟瑟發抖的野雞，憐惜地說：“可惜呀，這麼好看的野雞就要被殺死了。”
“它死了，馬洪德才能活。”王大壯說，“也值。”
“有些命，生來就是爲了救另一些命的。”
烏海說着，提起那隻雞，將它的雙腿一絞，然後拿一個碗放在地上，又拿起菜刀，輕輕在它脖子上一抹，那雞連一聲叫喚都沒來得及，就嗚呼哀哉了。
烏海趕緊將雞血盛在碗裏，說，“等會兒，讓馬洪德把這雞血喝上。他就活奔亂跳了。”
這時，爐子上鍋裏的水已經開始噗噗冒泡，烏海見雞血不再滴，便將雞扔進那開水鍋裏。
幾個小夥伴七手八腳拔了雞毛，又掏了腸肚，將雞用清水清洗乾淨，剁成塊兒倒進燒開的鍋裏。烏海放了一把枸杞和花椒。
大約四十分鐘後，一鍋香噴噴的野雞肉就燉好了。
屋子裏立時飄滿雞肉香味兒，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默默吞嚥着口水。
馬洪才舀了一碗雞湯，端到牀前，輕輕叫：“哥哥，你喝點雞湯。”
錢坤扶起馬洪德，馬洪才一勺一勺地將那碗雞湯喂下。馬洪德先前已喝了一碗雞血，這會兒又喝了一碗雞湯，臉上已漸漸有了血色。
烏海見雞湯已經燉好，再呆下去，怕是所有人的饞蟲得將那鍋雞給吞了，不如趁早離開，於是領着烏江王大壯梅雪告辭回家。
出了馬洪才家，才發現，天都黑了。
礦區的夜晚，不像鄉村的夜那麼安靜，那麼漆黑一片。
礦區的夜，忙碌而明亮。蛐蛐在草叢裏振翅。不遠處翻矸架上，傳來礦車翻倒矸石的哐當哐當聲。井口不時有礦車被拉上來，擦過鐵軌的聲音。還有礦工們下班回家的說笑聲。
一路上，幾個小夥伴，一起聲討着馬洪德的父親，罵他不是人，又可憐馬洪德和馬洪才倆，沒人管罷了，還攤上那麼個爸，他們以後的日子咋過？
一回到家，梅雪就將今天發生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直聽得梅金禧和張小妮一驚一乍的。
“怪不得，那天我帶烏海和烏江洗澡去時，見馬有福，也就是馬洪德的爸爸，進來出去的亂轉。”梅金禧聽說鞋子是被馬洪德父親偷去的，這才恍然大悟。
“上樑不正下樑歪，你以後別理那倆娃。”張小妮白了一眼梅雪，說道。
梅雪沒有吭聲。梅潔卻插話道：“烏海哥哥好厲害！”
說到烏海，梅雪也眼睛發亮，讚歎道：“烏海哥哥怎麼啥都會！”
“你倆別口口聲聲烏海哥哥了，趕緊吃完飯，寫作業去。”張小妮不耐煩地說。自從烏成祥媳婦帶了他娃來，不但自家倆閨女成天跟在烏成祥兒子屁股後頭轉，就連自家男人也成天往人家家跑。做爲一個女人不嫉妒纔怪！
“哦，對了，爸爸，烏海哥哥說，我們秦老師讓我把你的《西遊記》帶到學校去，她要上課給我們讀。”梅雪忽閃着大眼睛說。
張小妮瞪了她一眼，“又是烏海哥哥，你長大了嫁給他得了。”
“我要嫁給烏海哥哥。”梅潔搶着說。
梅金禧笑了，她颳了一下梅潔的鼻頭，“你好好長，長成大美人才能嫁給烏海哥哥。”又對梅雪說，“那太好了。你拿去吧。讓老師好好給你們讀讀。”
梅金禧心裏既驚又喜。他趕忙站起身，走進裏屋，拿起那本《西遊記》，琢磨了一番，找出一張紙，寫了一句詩，夾在裏面。
想起那穿喇叭褲的大長腿，又想起那年輕嬌美的容顏，他的心不由飛了起來。
……
烏海和烏江回家，也如實將發生的事兒，給爸媽彙報了一番。
月芳一邊不停地踩着縫紉機，一邊聽着，口裏不住讚歎：
“你倆，到底比爸媽要強百倍啊。好好學習，將來一定能有大出息。”
烏成祥卻聽出了另一番滋味：“比起馬洪德一家來，咱們太幸福了。”
“你呀！俗話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月芳回頭白了一眼成祥，道，“你別盡比那些下三濫不學好的，你比比人家過得好的。”
“現如今這世道，哪兒有過得好的？”成祥不服氣道。
“誰說沒有？你看看人家住在平房的那些人家，廚房是廚房，客廳是客廳 ，臥室是臥室的，哪像咱們家五口人擠一間，多不方便？”
月芳現在越來越看不慣成祥這不求上進的性格來，不想着把日子往好過，儘想着得過且過推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