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笨死了你倆，山上到處都是野雞，還怕逮不着一隻？”

梅雪拽拽烏江，悄悄在他耳邊說：“你們去那個樹林裏抓。”

烏江恍然大悟，立時雙眼一亮，拉了王大壯便走。

馬洪德這回不再抗拒和掙扎，乖乖趴在烏海背上。

烏海轉過身，對秦老師說：“秦老師，那我後面兩節課請個假啊。”

秦老師揮揮手，說：“趕緊去，後面的課不上也罷。”

梅雪也說：“老師我也去，萬一有啥事……”

秦老師點點頭，讓他們跟着去了。

於是，馬洪才前面帶路，烏海揹着馬洪德，後面跟着梅雪，幾個孩子出了教室，直奔馬洪德家。

馬洪德家既不在家屬區，也不在單身宿舍區，卻在礦區邊緣，離礦井很近的山腳下，自己用土坯和柴草搭成的一個小小的窩棚裏。

那個窩棚也是破爛不堪，將將能擋風遮雨，要說住得舒坦，絕對不能夠。

還未進屋，烏海和梅雪就已經驚呆了，這破爛屋子也能住人？礦上撿垃圾的人也住得比這個好吧？屋外到處堆着垃圾，看上去與撿垃圾的無異。

馬洪才極爲尷尬地將門推開，讓烏海揹着哥哥進去。

進了屋，他臉上更加通紅。

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梅雪不禁捂住口鼻。

屋內光線昏暗，烏海站了一會兒纔看清，屋子右手靠牆支着一張牀，牀上胡亂堆着一牀被子。

他走過去，將馬洪德輕輕放在牀上，發現那牀上只鋪了薄薄一層牀單，牀單下面鋪着的竟是紙箱殼子。他拉開被子給他蓋上，卻見那被子好幾處破了，露出混黃的棉絮來。

烏海站起身，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屋內，只見進門左手靠牆有一個簡單的鍋竈和案板，鍋竈下面堆着一堆炭塊。迎門放着一張掉了一頁門扇的桌子，桌子上擺着幾個本子和一本書。那掉了門的櫃子裏，露出一堆骯髒不堪的衣物來。

牀邊的地上橫七豎八放着幾雙鞋，其中還有一雙女人的皮鞋。竟是嶄新的。

烏海和梅雪對視一眼，再看看馬洪才，他正手足無措地站在牀前看着雙目緊閉的哥哥。

“馬洪才，你爸媽呢？”

“……”馬洪才仍舊低着頭，沒有回答。

“是不是上班去了？”梅雪問。

“我們，沒有爸媽。”馬洪才低沉的聲音，在這低矮昏暗的小屋裏分外硬冷沉重。

“啊？沒有爸媽？”梅雪不禁失聲驚叫道。

屋內空氣頓時凝固了一般，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屋外卻突然傳來男女嬉笑的聲音。

女人嗲聲嗲氣地說：“去你的，老騙子，你有錢能住在這兒？”

男人說：“哎呀，這不是離煤臺近嘛。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

女人又說：“得了吧，誰不知道你個酒鬼，喝敗了家的……”

“我真不騙你，我給你買了一雙新皮鞋，你來看看……”

話音未落，一男一女已走了進來。

“咦，洪才，你們不上學去，在家幹嘛呢？”那男的愣了一下問道。

“哥哥暈倒了，同學把他送了回來。”馬洪才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暈倒了緩緩就好了嘛，回家來作甚？”

那男人說着彎腰提起地上那雙女士皮鞋，嬉皮笑臉地送到女人手跟前，“看看，好看不？。”

屋裏光線黯淡，那倆人都背對着門，烏海看不清那男女的相貌，但那一隻提着鞋的手，立刻讓烏海想起第一次看電視時看到的，那隻在一個女人大腿上游走的手來。沒錯兒，就是那隻手，瘦削蒼白修長，如枯枝一般。

那女人拿了鞋，轉身就出了屋子。那男人跟了出去，喊道：“晚上我去找你啊……”

說完，復又進來。厭惡地看着牀上的馬洪德，說：“我說別去上學，非去，現在好了吧。暈死算求子了，還給老子減輕點負擔。”

烏海見這人如此不要臉和冷血，便質問道：“你是誰？爲啥這麼說話？”

“喲，我說我兒子呢，你一個小屁孩管得還真多。”

“你是他爸爸？”梅雪這時簡直驚呆了，世上怎麼還有這樣的爸爸。

“有你這樣當爸爸的嗎？”

烏海並不懼怕，他這回也看清楚了，面前這人面色枯黃，眼窩深陷，極爲單薄瘦削，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

“我怎樣當爸爸，還要你這個小屁孩來指教不成？”那人說着就走過來，一把抓住烏海的胳膊。

“爸！”馬洪才大叫了一聲，撲上來抱住他，對烏海和梅雪說：“你們快走吧。不要跟他計較，他是個瘋子。”

烏海一把甩開，往後跳了一步，道：“我最會收拾瘋子。”

“喲，這個娃奶牙還沒長全呢，口氣倒不小。”

“我雖奶牙沒長全，比你這牙都快掉了，還沒皮沒臉缺心少肺的大人強一百倍。”

烏海毫不示弱，他就是要激起他的怒火來，看他怎地？

果然，馬洪才的父親掙脫馬洪才，撲上來就要抓烏海。

烏海輕巧地一側身躲過，又一轉身，反絞住馬洪才父親的雙手，一膝蓋將他頂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疼得“唉喲，唉喲”不住叫喚。

“看到我的厲害了吧！”烏海說着，又一使勁，“服不服？”

“服，服，服，我服了，你快放開，疼死了！”馬洪才父親連連求饒。

“那你倒是說說，你兒子腳上穿的這雙鞋，是從哪裏來的？”

烏海又問，他已猜到八jiu不離十，只是爲了讓他親口說出來。

“鞋？啥鞋？”馬洪才父親早都忘了那兩雙鞋了。

馬洪才見狀，兩步走到父親面前，腳向前一伸，說：“這鞋，是不是你偷別人的？”

“廢話，我不偷，你們穿啥？”馬洪才父親瞪了馬洪才一眼，理直氣壯地說。

馬洪才一聽，既羞又氣，脫下鞋，扔到馬洪才面前：“你要是爲我們好，就別再幹這丟人賣騷的事情。你偷的鞋，我們不穿！”

“偷東西你還有理了？”

烏海用膝蓋使勁一頂馬洪才父親的脊背，他又連連叫喚：“哎喲，好我的小兄弟哩，我不偷我怎麼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