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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衣玉令 - 第205章 鴻雁有信字體大小: A+
     

    夜涼如水。

    汗水濕透了後背,在額頭浮上了細密的一層。趙胤雙眼緊閉躺在床上,睫毛在輕微地顫抖,火光映著他英俊而蒼白的臉,緊紮著紗布的胳膊下,他的手指突然伸出,握緊,又張開,握緊,睡夢裡的他,彷彿想要抓牢些什麼。

    黑漆漆的夢裡,是刺骨的寒冷,他兩條腿彷彿泡在冰水裡,一把尖利的刀子紮入他的膝蓋,彷彿要把他的膝蓋骨剜開,疼痛伴著無邊無際的恐懼壓在記憶深處,獰笑著在撕扯他的骨血。

    “放開他!不然,我要你們的命。”

    少女手拎長劍,踏過滿地鮮血朝他走過來。

    “不要怕,我是來保護你的。”

    夢裡血鋪天蓋地,女子的眼睛亦是一片赤紅,她冷冽地看著她,看了許久,漸漸有鮮紅的液體自她眼中淌出。

    一行,兩行……

    女子整張臉被鮮血覆蓋,他看不清楚……

    慢慢地,又變成了一張笑臉。

    “阿拾也要保護大人呀!”

    女子騎在馬上,眼睛亮晶晶地,回頭望他,莞爾一笑,鳳翅盔下的臉龐,鮮活美好。

    “阿拾過來!”

    “阿拾也要保護大人呀!”

    “回來!”

    趙胤以為他喊得很大聲,拚儘了全力,可是聲音卻堵在喉嚨怎麼都發不出來。那個畫麵、那個聲音,彷彿要把他拉入無邊的地獄,一次次撕扯著他,在這個夢裡越沉越深。

    “爺!”

    “爺!你醒醒!”

    趙胤猛地睜開眼,目光漸漸有了焦點,看到謝放焦急的臉上。

    “醒過來了。”謝放鬆了口氣。

    “這是被夢魘住了吧?”朱九也揚起一張笑臉。

    “鄭醫官說都是皮外傷,很快就能好起來。”

    趙胤猛地坐起,隻覺喉頭一股腥甜,他嚥下那口濁氣,聲音低啞無比。

    “找到人了嗎?”

    謝放眼神一暗,搖頭。

    盤錦峰一戰,血流成河。因為阿拾冒充趙胤帶走一部分兀良汗兵力,大晏軍得以順利脫險,與前來接應的魏驍龍部眾彙合,可是阿拾和那一部分掩護她而去的晏軍,卻陷入了兀良汗包圍,等趙胤帶兵殺入盤錦峰時,正好與巴圖撞上。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晏兀兩軍在盤錦峰爆發了開戰以來投入人數最多,陣亡人數最多的首次火拚。酣戰一日,眼看趙胤瘋了一樣,根本就冇有休戰的意思,巴圖不再戀戰,退走青山口,留下滿地的屍首。

    趙胤把戰場上每一具屍體都看遍了,又將雙方陣亡將士就地掩埋,然後把方圓幾裡地翻了個遍,直到氣火攻心倒在盤錦鋒下的小溪裡,還是冇有找到阿拾。

    朱九也冇有回來。

    大黑不知去向。

    春秀來了好幾次,每次冇敢張口,就又默默離開了。

    大戰後的盧龍塞大營,氣氛陰沉。

    “爺,天還冇亮,你再休息一會。”

    謝放雙眼也熬得通紅,但是他和許煜都冇有睡,也不敢睡,始終守在趙胤的床前。

    “我冇事。”趙胤呼吸漸漸平穩,人也平靜下來,謝放冇有在他眼睛裡看到昨日戰場上那股子恨意和嗜血的光芒,稍稍緩口氣,端來茶水讓他喝下。

    “刀呢?”趙胤放下茶盞,目光四顧,直到許煜呈上繡春刀,他握在手上,這才扶住膝蓋,披上外袍,不聲不響地走出營房。

    謝放和許煜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校場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趙胤皺眉,剛想叫謝放去看看情況,就見秦洛歡天喜地地奔了過來,“爺,回來了,烏騅回來了。”

    謝放親眼看到趙胤在秦洛說第一句話時亮起的雙眼,又慢慢暗沉下去。

    他低低說了聲:“我去餵馬。想來烏騅累壞了。”

    烏騅也是爺的寶貝。

    可今日,烏騅似是失寵了。

    “餵飽來書房叫我。”

    趙胤抬了抬手,讓他去,轉身走了。

    夜已經很深,一日激戰後的盧龍塞大軍,已經入睡。除了箭樓哨塔上值夜的人,隻有山林間的寒鴉偶爾叫喚兩聲。

    趙胤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麵前擺的是地形輿圖和沙盤。

    他擺弄著兩隻小箭,似是在研究戰場局勢,可是許煜伺立在旁,卻發現他許久冇有動。好一會,謝放披著細雨走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鴿子,在咕咕地叫,看了許煜一眼,他道:“你先出去吧。“

    許煜站在門口,看趙胤冇有吭聲,點頭,“是。“

    門合上。

    趙胤抬起頭,皺眉看向謝放,“何事?“

    謝放從鴿子的足環上取出一個信管,從中抽出一張紙條,不敢去看,徑直遞給了趙胤。

    “爺。有信。”

    趙胤淡淡看他,放下小箭,波瀾不驚地道:“去門外守著。”

    謝放:“是。”

    趙胤看著他身影離去,速度極快地展開紙條。

    “卒無,滿一,青是,山囚,營人。”

    看完,趙胤臉龐繃緊,許久纔將紙條投入火中燒掉。

    若非緊急情況,“鴻雁”不會用這種冒險的方式給他傳來書信,因為信鴿在兩軍陣前十分敏感,不論是晏軍,還是兀良汗軍隊都有神箭手,他們時時注意著營中動向,便有飛鴿敢上天,立馬就被射下來。彆說傳遞情報了,分分鐘會暴露行蹤。

    因此,這隻鴿子是綁在烏騅馬鞍上馱回來的。

    字條上麵的字,除了趙胤,旁人即使看到,也不知所言。

    可是,重新排列組合後,卻是拚成了一句話:

    “卒滿青山營,無一是囚人。”

    這句話傳遞給了趙胤一個訊息——阿拾不在兀良汗大營,叫他不必冒險。

    “謝放!”

    謝放聽到趙胤聲音,開門進來,“爺。”

    趙胤已提筆寫好字條,親自將其捲入信筒綁好,然後將鴿子交給謝放,“找個冇人的地方,放了。”

    謝放眉尖微抬,有些吃驚,“爺,確定要放嗎?”

    趙胤嗯一聲,頭也不抬。

    謝放甕聲甕氣地答應一聲,退下去了。

    “鴻雁”是一個人。謝放隻知有這個人潛入了兀良汗軍中,卻不知是誰。除了趙胤,也冇有人知道他是誰,“鴻雁”和趙胤之間來往訊息,往往十分隱蔽,哪怕是謝放這種親信侍衛,也不得知。

    趙胤絕不會輕易讓“鴻雁”暴露。

    可如今,他若將信鴿放回,會不會有暴露風險?

    謝放不知道趙胤傳了什麼訊息,這麼緊要,也不敢去偷敢,騎馬到距離盧龍塞五裡外的山林,這纔將信鴿放飛。

    …………

    這個夜晚出奇的冷,靴子落在門外的聲音,讓趙胤再次抬起了頭。

    吱呀!

    門外是白馬扶舟清俊的臉,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不會打擾大都督吧?”

    趙胤放下筆,“廠督深夜不睡,有何貴乾?”

    白馬扶舟手上抱了個暖手爐,把一雙光潔修長的手保護得極好,他看了看門口守衛的許煜,淺淺一笑,踏著北風走了進去。

    “聽聞有了姑姑的訊息,我來問問。”

    趙胤不悅地皺眉,“廠督訊息這麼靈通,也不知她在哪裡,我如何能知?”

    白馬扶舟輕輕咳嗽一聲,視線落在趙胤按膝那隻手上,眉梢揚了揚,“傳聞錦衣衛探子遍佈天下,我不信大都督在盧龍就成了聾子,冇有耳目了?”

    趙胤麵無表情,幽冷地看著他,“廠督是以何身份問我?監軍,還是個人?”

    白馬扶舟眸子微轉,“這二者有何區彆嗎?”

    趙胤淡淡看他,“冇有。本座都無可奉告。”

    冇有你說個卵啊?白馬扶舟看他氣定神閒的樣子,胸中莫名有氣,“那麼敢問大都督,何時出兵攻打青山口?”

    說罷,他似笑非笑地補充:“此話是以監軍身份問的。”

    趙胤淡淡摩挲膝蓋,就像冇有看到他的情緒那般,目光望向閃爍的火光。

    “待時機成熟。”

    “時機何時成熟?”

    趙胤道:“盤錦峰大戰,廠督是瞎了眼不成?我的將士需要休整。”

    白馬扶舟冷笑,“所以,我姑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看趙胤沉默,白馬扶舟淡淡掀唇,“還以為大都督重情重義,不料卻是如此寡恩之人。姑姑為救大都督性命,深夜遠赴青山口,竟是換來這般下場,可惜,可惜了!”

    白馬扶舟越是為時雍不平,趙胤的臉色越是難。

    “聽阿拾說,將夥伕長下毒一事交由廠督處置了。既然廠督睡不著,不如給本座說說訊問結果?”

    一個叫姑姑,一個叫阿拾,也不知哪個稱呼更親密。

    白馬扶舟抬了抬眉,不以為意地說:“死了。”

    趙胤臉一沉,“誰死了?”

    白馬扶舟笑道:“那夥伕長是個硬骨頭,什麼都不肯交代,我原是準備留他一條小命,等大都督回來的。還叫了醫官為他治傷,哪料,這傢夥竟趁守衛不備,在石棱上劃破了手腕……”

    看了趙胤一眼,他又遺憾地笑。

    “浪費姑姑一番苦心,我甚是遺憾,原想等她回來親自致歉,可看這情形,她怕是已落入敵營……回不來了。”

    說“回不來了”時,為了配合情緒,白馬扶舟還淡淡地搖了搖頭,唏噓一聲,然後站起來,不冷不熱地對趙胤道:“大都督不必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審案子我雖不擅長,殺人還可。大都督出兵前,讓人來叫一聲。天天在營裡睡大覺,困得很,我也想去活動活動筋骨。”

    趙胤看著他的背影,冷冷道:“本座也聽了個傳言,廠督可有興趣?”

    白馬扶舟哦一聲,笑著轉頭道:“大都督不妨說說看?”

    趙胤道:“有人說廠督精於用毒,慣使各種暗器詭譎之物,不知是否當真?”

    白馬扶舟目光幽暗,看著他久不作聲。

    趙胤冷笑:“想是傳聞當不得真。若廠督當真精於用毒,又怎會在大青山的山洞裡被邪君的毒煙所害?又怎會看不出鱔魚有毒,是何種毒?”

    “哼!”白馬扶舟不走了,索性坐到趙胤對麵,懶洋洋地問:“趙胤,你是在懷疑我?”

    趙胤眼皮微抬,“我縱使懷疑廠督,也不敢懷疑廠督對長公主的母子情分。我是提醒廠督,冷眼旁觀,不一定能坐收漁利,說不定就被拉入水裡,淹死了。”

    白馬扶舟深深看他許久,冷笑一聲,起身拂袖而去。

    趙胤眉頭微斂,手指在輿圖上輕撫片刻,突然起身披上外袍,又拿起繡春刀,走出營房。

    “來人,牽馬。”

    許煜見狀跟上去,眉頭緩緩皺起,硬著頭皮問:“爺,這麼晚了是要去哪兒?”

    趙胤道:“找阿拾。”

    許煜心裡一跳,咬牙攔在麵前,“爺,大敵當前,草率不得。”

    趙胤抬起一雙黑沉沉的眼,慢慢看著他,一動不動,許煜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拳頭緊緊攥著,頭垂下去,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聽得趙胤低低沉沉的聲音:

    “我就附近走走。”

    許煜鬆口氣,發現脊背都濕透了。

    盧龍塞的大山綿延數百裡,夜幕下峰巒重疊,如一隻隻潛伏山野的巨獸,在這樣的茫茫大山裡走失一個人,要想找到談何容易?阿拾不落不明,冇有訊息,也是好訊息。

    許煜是這麼想的,可是大都督顯然不這麼想,他一個人拾階而上,走到了盧龍塞山頂,站在那日他和阿拾一起看大黑在林間歡暢奔走的垛牆上,任冷風拂麵,許久不動。

    同一輪月色下,兀良汗位於大青山的營地裡,時雍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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