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刑哥,你一定要記得……我還……愛着你……”
聲音很小聲,沒有絲毫虛弱的感覺,只是一點一點的小聲,到那個“你”字,被風雪吹散。
她嘴角掛着淺笑,似乎連支撐頭顱的力氣都沒有了。
像是有個大錘砸向我的胸口,我不敢呼吸,不敢睜開眼睛,不敢落淚,也不敢有力氣,慢慢爬在了地上。
我腦子昏昏沉沉,我彷彿即將在寒冬裏沉睡。
什麼都沒想到,就只有害怕。
我蜷縮了起來,漸漸感覺到身體的麻木。
雪地裏的我,似乎因爲麻醉劑而昏迷了。
總指揮出了一口氣,把蔡妍放在我旁邊,他覺得事情發生得有些快,也有些直。說死就死了,連一點擁抱的機會都沒有,他覺得這個白髮少年有些可憐。
“任務完成。各位,我們要儘快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免得出意外。”總指揮轉過身,又通知了直升機。
獵屍者們互相攙扶着,站在黑夜裏的雪幕裏等待。
大雪很大,一分鐘,躺在地上的少男少女,已經蓋上了一層雪霜。
少女沒了呼吸,身體冰冷,沒有一點溫度。
她的臉和雪一樣白,血漬在剛剛修復的時候被吸進了新生的皮膚裏,她說是我的血液起了作用,才讓她恢復成這個樣子,只是此刻,她仍然斷了生息。
我很害怕。
如果……我能夠救你,我又怎麼會在意我死不死;如果我的死真的能救你,我會毫不猶豫……但是,你死了。
我沒有嚎啕大哭,我很傷心。
我沒有悔恨,可我也想和你一起死去。
我多看了你很多秒,抱歉啊,我還沒看夠……其實我不止想看你多一秒,我是想看你的這一生。
你父母慘遭不幸,我橫闖你的世界,在黑暗的小屋子裏擁你入懷,你說要我保護你一輩子。
我想當時你可能只想在危機裏有個擋風的牆,可不知何時,你喜歡上了我,我很榮幸。
我認爲我沒愛過你,其實我只是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愛上你。
你把我的心從懸崖絕壁里拉起,又微笑着鬆開我,揪住我的喜與悲。我的心再次狠狠落谷,爲你所保留的溫暖化作了孤獨。
我,好憤怒。
沉睡後甦醒的那一刻,我想成爲一個瘋子,殺死所有傷害過她的人。如獅子一樣咆哮,嗜血般的妖瞳睥睨所有生物的恐懼,我要變成怪物,變成一個殺不死的怪物!
……
緊握着積雨的我的手,被雪凍得白皙的我的手背上,冒出了類似於字母“v”的凸痕,它們重重疊疊,像是魚鱗。
但我仍在沉睡。
……
蘇無繪從空中滾落到地上,她很累了,從雪地上爬起來也顯得那麼費勁,不過她感到了她哥哥就在前方不遠處,隔着紛飛雪花,也許擡起頭就能看得見。
她不再哭了,卻很難過,她能感覺到她哥哥帶着憤怒沉睡,在夢境裏孤獨地望着黑暗的無邊無際。
她不知道她和她哥哥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他們又是怎麼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像睡了一場沒有做夢的大覺,只感覺時間飛逝,就像睡到清晨那樣,剛剛自然醒來。
但她知道一定出了很大的事。
從小她那麼保護她哥哥,就是不希望哥哥受傷。明明哥哥跟她告白“不久”,她真的不想失去這份本就不可能的愛情……如果哥哥死了……
她不敢想,掙扎着爬起來以後,她就朝着感覺的方向望去,然後走去。
那裏若隱若現,有幾個人影。
她的雙翼拖在身後,這麼無力。她喘着粗氣,臉蛋蒼白,半睜美目,拖着細腿像負着沉重的鉛塊而行走着。
白長直被凜冽的風吹得散亂。
如果她的翅膀有毛,而不是這麼幹枯的話,她會像個天使。
但是,她睜着一隻血紅的眼睛,配上這樣醜陋的翅膀,在那些察覺到她的獵屍者們看來,她和剛剛死的這個女孩一樣,是怪物。
向他們走來的這個女孩,雖然看着孱弱,但她就是一個怪物,不容小覷。
不過他們仍舊震驚,不明白這種人型的變異喪屍,在上海城內到底存在多少,如果不止,那是潛在的危機,這裏也隨時可能滅亡,如果只有眼前這三“只”……那便幹掉他們!
“SAKURA十一號機、SAKURA十九號機看守他們,照顧受傷的獵屍者。”總指揮凝重的看着視野裏、SAKURA顯示在眼前所給出的分析,“剩餘還能戰鬥的獵屍者,跟我抓住她!”
總指揮握緊金屬拳頭,領着三個獵屍者,快步迎了過去。
蘇無繪卻忽然止步,呆呆地看着雪地上的那兩個一男一女,癱坐在雪地上,程日本動漫美少女“特有”的“M”腿字形。
她像沒看見獵屍者的到來,顫抖着瞳孔,顫抖着手指,全身都在顫抖。然後,她低下頭,睜着無神的大眼睛,雙手揪緊這身幼稚的裙子。
獵屍者漸漸逼近,來到她的身前,她似乎全然不知。
總指揮站在她身前,低眉看了她一眼。
她又擡起頭,含着淚水不解的仰視總指揮的眼睛。
沒有害怕,更沒有求饒,平靜又自然,只是眉梢眼角,全是悲傷。
總指揮沉默了一下,還是對其他獵屍者微微頷首。
兩個獵屍者會意,抽出預備的麻醉針,準備麻醉蘇無繪。
但是,就在這時,天空迅速落下一個SAKURA的持有者,一腳踢飛了那個獵屍者手中的麻醉針,又一拳刮過另一個獵屍者的側臉,便擋在了蘇無繪的身前。
總指揮退後得快,此時微微低頭,警視着前來的SAKURA一號機——蔡維青。
“蔡大少爺,你想幹什麼?”總指揮冷冷地說。
“抱歉,他們……”蔡維青巍然屹立,“你們都不能帶走。”
“他們是怪物,是喪屍,我不大明白大少爺的行事風格,還請告知,我好向你父親彙報——最好是個合理的解釋。不然我想,你父親回來後,會難以寬恕你的做法。”總指揮扭頭看了看兩個剛站穩的獵屍者。
蔡維青沉着臉,低聲道:“總指揮長,我說過了,別拿我父親壓我。”
“那勞煩,大少爺告知我們理由,不然我會以爲你是叛國。聽起來可能有點嚴重,但事實確實如此,喪屍是我們的敵人,你幫那什麼……‘’,就是通敵叛國!我想我有權力先斬後奏。”總指揮冷笑一聲,“我是說,先斬了你,再告訴你父親。”
蔡維青沉默了一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更沒有變化。
“他們是我朋友。”
很簡單的回答,卻道明瞭我們之間的不簡單。總指揮沒有說話,三個獵屍者看向他,希望得到命令。
蘇無繪抱着腦袋顫抖着,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蔡維青凝視着三個獵屍者的每一個動作,冷靜地計算着一打三的打法。
總指揮沒說什麼,跨前一步就上了,其他獵屍者當然緊隨其後,蔡維青沒什麼政治地位,他們根本就不用管蔡維青反應,只是有些忌憚統治整個上海的他的家族。
蔡維青同時向前,瞬間就和他們交錯,糾纏在一起,手臂與手臂碰撞的鏗鏘聲乒乒乓乓。
居然……是蔡維青處於上風。
也對,雖然他們在SAKURA的融合度上都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但在這A級之間,百分之九十九與百分之九十的差距還是明顯的,畢竟百分之九十九,是無限接近於S級。
蔡維青聽父親說過,與SAKURA的融合達到100%的話,那這個人就相當於……“神”!
而且他們已經戰鬥過一次,即便沒怎麼受傷,卻也不足巔峯時刻。
所以,蔡維青的應對還算輕鬆。
但是,那些受了傷的獵屍者,得以緩了一口氣後,陸續加入了戰鬥中。
二十一個獵屍者只有受傷沒有死亡,蔡維青不是我,他強,但沒有我強,更沒有和我一樣的修復能力,也沒有源源不斷的體力。即使其他獵屍者大部分都受了傷,蔡維青也免不了敗落的局面。
蘇無繪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渾圓細長的雙腿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把步子印在積雪裏,來到昏迷的我、死亡的她的身前。
她慢慢蹲下來,抹開落積在我臉上的一層雪花,把手掌停在我冰冷的臉頰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蔡妍。
她回憶着有些事情,覺得好美好,但美好的東西,似乎真的只能拿來回憶。
“哥……”蘇無繪聽着身後的廝殺,輕輕說,“我醒了,你爲什麼卻睡了。”
我把自己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自主隔絕外界的一切信息,但堂妹對我意義非凡,她的聲音我能夠聽得到。
但是,這樣熟悉的音色,我覺得我彷彿在做夢,因爲我的堂妹還是一個幼稚、且正在“快速”長大的小孩。
“蔡妍,爲什麼……死了。”
蔡維青退後好幾步,胸口一悶就吐了血,然後立即被SAKURA吸收。
蘇無繪面無表情,呼吸很輕。
她接着說:“如果蔡維青死了,我是不是……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