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人間見白頭——魂歸
今年寒冬,到來的格外早些,也許是夏天剛過,也許已經入了秋,我記不清楚,只是日復一日。烽&火*中$文@網
奉劉徹旨意,宮中所有的太醫令皆是整日來到猗蘭殿爲我診脈,一遍又一遍,重複着繁雜而隱晦的說辭,從他們的目光中,我早已明白,他們說不出口的是那四個字:油盡燈枯。
又有誰比我自己更瞭解身體的變化,每一絲每一縷,都散發着頹敗的氣息,這副軀殼,已經失去了生氣,只是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那些苦澀的、名貴的藥材,不斷送入猗蘭殿,又不斷送我腹中,卻絲毫未見起色。
儘管我整日昏沉,有時候便能睡上一整日,飯食不盡,可劉徹仍是給予最大的耐心與寬容,將所有朝堂下的光陰,都消磨在我這裏。
可他從不多言,也許是覺得人生一場,我又替他生了一個兒子,便對我言聽計從。
髆兒已經五個月大了,白胖柔軟的小身子,很是健朗,宮人們都說,五皇子和陛下生的極像,便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一般。
怪不得,每次劉徹望着髆兒的眼神都異樣地慈愛,慈愛的好似只是一位普通的父親,而不是萬人之上的帝王。
最是薄情帝王家,也許時至今日,我會有一絲觸動,他對我終究是有些情分的。
每當太陽初升,若予便扶着我到殿後的花圃中散步,大部分時間我都坐在御攆中,厚厚的氈毯,厚厚的衣衫,託着我日漸消瘦的身子。
盛夏的花,都已經凋零,花謝了明年還會開,可那些人呢?他們永遠也回不來了。
而後是漫長的子夜,漫長的令人窒息,儘管劉徹夜夜都擁我入眠,可我仍是覺得孤身一人。身體的凋零總會引起精神格外的恐懼。
閉上雙眼,便沉入無邊無際的夢境。
夢中的長安城,有巍峨古舊的城牆,城牆的盡頭是滾滾渭水,河岸邊芳草萋萋,即便是在夢裏,也能聞到自由的氣息。
夢中的桃花林,灼然盛放,那青衫女子就在花影裏伴蝶輕舞,可她一直沒有回頭,我看不清她的臉。
夢裏我去到了定襄城外的軍營,去到了酒泉郡外的大漠,去到了祁連山,去到了那些永遠也回不去的時光裏。
可是夜夜夢迴,獨獨沒有他的影子。
我想,此生終是緣盡,竟是連夢也夢不得。
今日一早,我從軟榻上起身,便看到窗外銀白一片,今冬的第一場雪,來的毫無預兆。烽&火*中$文@網
劉徹從後面擁住我,將被衾遮蓋嚴實,下巴枕在我肩窩,他並未用力,柔聲道,“你若是喜歡,朕便陪你出去散步。”
“只是臣妾的身子,有心無力。”我出神地望出去,心頭忽明忽暗。
“無妨,朕便是你的雙腿。”
劉徹一襲玄色大麾,將我裹在懷裏,儘管穿了三層棉帛,卻仍是抵擋不住寒意侵襲。
他抱着我,猗蘭殿外的雪地中,只有他一深一淺的腳印。
“朕小時候,每逢落雪,便會和母后在這殿後的花園中玩耍,母后總是讓着我,可當時朕並不領情,只怨她不讓朕玩的盡興。”他像是哄孩子一般輕柔地說着。
我靠在他肩頭,伸手握住葉片上的碎雪,看着它們在掌心融化,“臣妾最喜歡冬天,堆雪人、打雪仗,瘋鬧的不成樣子,熱鬧的很。”
“真是小丫頭一般。”他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鼻子一酸,“小丫頭早已爲人母,不復年少。”
“在朕眼裏,你永遠都是那個頑皮的女子。”他適當地制止了我咽在嘴邊的話,我想要下地走走,他便攬住我的肩,放緩了步子。
雙腿走了數十步,便覺得虛軟無力,膝蓋不聽使喚地向下滑落,我不甘心,握緊劉徹的手臂想要走到丈餘外的梅花樹下,最終腿窩一軟,跪倒在雪地裏。
我攥住衣襬,眨了眨泛酸的眼眶,輕聲道,“果然不行了,不比從前。”
劉徹急忙將我抱起,“只是累着了,等你病癒,朕帶你去上林苑圍獵,開春的狩獵尤爲壯觀,朕記得你箭術甚好,給髆兒獵上幾隻野兔,做成毛麾,柔軟舒適。”
“那時候,髆兒已經滿一歲了。”我一想到髆兒,心裏便柔軟一片。
“梅花開得甚好,咱們到裏面去。”
我再也不想開口,漫天紅梅花,籠罩下來。
元狩六年元日珊珊來遲,漢宮依舊繁華昌盛,一如我初進宮時那般。
熬過了冬日苦寒,劉徹見我似有所好轉,便十分欣喜,連連賞賜太醫。
元日那晚,宮宴持續到午夜,祭祀、逐攤、舞樂,我坐在高高的鳳榻上,被這猛然間的喧囂,薰得昏昏欲睡。
我忽然看到霍去病從未央大殿中走來,戎裝佩劍,他就站在龍榻下,向我伸出手道,“瑤歌,今日一別,再無歸期。”
面前歌舞昇平,綠袖紅燕將他的身影掩去,一道尖銳的疼痛當胸刺下,我慌忙道,“不要去朔方!”
可腳步如何也無法挪動,他轉身掏出一隻木匣,輕輕放在原地,眼角忽然蕩起笑意,他說,“當日情誼,今生無以相還,且做留念。”
“霍去病…”我猛然驚醒,卻只有滿目繁華,我就在這高榻之上,夢到了他。
可這夢境如此真實,就連胸口的鈍痛,也久久不散,我只覺得心口一緊,一絲鮮血涌出,濺滿了衣襬。
那一晚,滿殿驚慌無措的太醫,終是搖了搖頭,氣血羸虧,積毒損心,藥石無用。
而這一次,劉徹只靜靜坐在一旁,再未像平日那般惱怒,良久,他只道,“都退下吧。”
“諾。”
“太醫令老了,醫術也不中用了,只會妄言。”他動了動嘴角,試圖扯出一個寬慰的笑。
“不知道能否撐到開春,替髆兒制一件毛麾…”我哽咽了一下,恍惚地盯着劉徹夾雜銀絲的兩鬢。
“朕說能,便一定可以,等雪化了,咱們便到上林苑去。”他抵住我的額頭,無意識地重複着。
冬天的積雪終於化盡,桃花樹也破了新芽,可是我再沒有等到那個關於狩獵的承諾。
劉徹已經三日不見蹤影,他在迴避我,所有的宮人等都在迴避我,就連一向直言的若予,也變得小心翼翼。
我隨意的一句話,都會引起他們強烈的反應,我心中不禁疑惑頓生,從直覺裏便能分辨,他們有事情瞞着我。
“陛下近日政事如此繁忙?”我隨口一問。
“是…”若予趕忙改口道,“奴婢也不知道…”
“現下已是午後,本宮想去宣室殿,瞧瞧陛下。”
在他們極力勸阻下,我仍是堅持要去,最終我被擡到了宣室殿。
古樸的殿門就在眼前,我艱難地走上去,不知爲何,突然畏縮起來,彷彿命運就在那扇門背後向我召喚。
殿內安靜,只有幾名小黃門侍在一旁,我走到側殿,案几上散落着雜亂的竹簡。
我拂過斑駁的篆字,卻在案几下,看到了一隻木匣,只是一眼,我便再也無法轉移視線。
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拿過木匣的手,已經顫抖地無法自持,我慌亂地摸索,那隻盒子重重摔落在地。
劉徹同時入殿,我們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一隻黑皺的物品,滾落在地。
我盯着它看了許久,直到眼淚模糊了雙眼,那是一隻陳年腐朽的木瓜。
七年前,是哪個女子,贈人木瓜,卻又不識情趣?待到明白時,卻發現,已太晚、太晚…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朕本欲交予你,愛妃竟是先發現了。”劉徹故作輕鬆道。
可我分明看到他眼裏的溼潤,才幾日不見,他已經白了兩鬢。
“是他,對麼?”我撿起那隻木瓜,可總是抓不住,最終被劉徹收回匣子裏。
他緩緩走回坐榻,我猛地攥住劉徹衣襬,“他出事了…對不對?”
“小瑤…”他伸手想要拉起我,卻被我的力道帶翻,踉蹌了幾步,頹然坐在地上,“驃騎將軍,病轂。”
“何時的事?”腦袋裏轟鳴一片,可我心裏卻靜的可怕,一絲聲響也沒有。
“五日前。”他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爲何?”我又一次開口,已經無法分辨,那聲音究竟是從何人口中發出。
“瘟疫。”劉徹再也忍不住,將頭顱深深埋在**,我走過去,搶過他手裏的木匣,“陛下莫要說笑了…”
“朕的驃騎將軍…”
我不想再呆在這黑沉的大殿中,逼仄地令人透不過起來,我只想逃離,逃離這一切。
不知如何走回了猗蘭殿,我只知道手裏握的,是我埋葬了六年的心。
他們說,天妒英才,驃騎將軍一生戎馬,誓死也要守衛漢土。
他們說,百姓慟哭,響徹城郭,陛下將他安放在皇陵側位,諡封景桓侯,長伴君主。
他們說,陛下御調十萬羽林,送葬的隊伍從長安一直綿延到茂陵,石塊堆砌,砌成祁連山的模樣。
可我不信,我不相信那般健朗的男子,巍峨如山的男子,會死在小小的瘟疫裏。
我不信,半年前那一面,竟成永訣。
他還未等到我將他忘記,怎能如此不守信約?
我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那隻木瓜從不曾離手,那上面還殘留着他的餘溫。
“逝者已矣,你如今的樣子,九泉之下…”劉徹不忍見我日漸消頹。
“臣妾一日不見屍骨,便一日不信。”我固執地堅持。
可如何僞裝的外表下,無法掩飾空洞的靈魂。
沒有幾日,我的病情在一次風寒中,急轉直下,一連幾日,滴水不進。
醒來時,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劉徹眼眶紅腫地坐在榻邊,出神地望着我。
若予替我梳洗時,滿頭青絲盡斷,伸手拂去,卻握住大把的枯發。
“夫人…”若予偏過頭去,我從鏡子裏看到了她的淚花。
“莫哭,這眼淚留到本宮病亡時,纔有用處。”
“夫人莫要多想,病去抽絲,過幾日便會大好…”她帶着濃濃的鼻音,仔細地幫我綰髮。
從那天以後,我便閉門不見,無論劉徹如何勸說,我始終藏在內室不肯相見。
我不能面對他,面對這一切,不見便可以裝作不知,他們便仍在那裏,永不改變。
我將身體蒙在被中,劉徹隔着被褥,緊緊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安撫。
“臣妾久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陛下。願以兄弟、幼子爲託。”我空洞地訴說着。此生最後的心願。
浮沉半生,驀然回首間,才發現,那些執着與對抗,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虛空。
“只要愛妃肯見朕一面,朕便爲你李氏加官進爵。”他懇求道。
“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臣妾不敢以病容相見。”我無力地說完最後一句話,劉徹終是嘆了一聲,過了許久,室內安靜下來,我才木然鑽出。
幾日來,劉徹仍是按時到來,即便是隔着被褥,也會同我說話,“朕知道,你恨朕,一直都恨。”
我雖然身體已經喪失了力氣,可是聽覺卻仍舊敏銳,我開口,“臣妾已不恨任何人。”
不再有恨。
臥牀了半月之久,那一日,我從夢中醒來,忽然望見滿空繁星,久不動彈的身子,卻覺得輕快異常。
我只身下榻,腳步輕盈,好似疾病在霎時間離我而去,無盡的星空中,赫然出現一道奇景,北斗七星連成一線,似冥冥中自有指引。
我循着月光走出門,若予慌忙地跟隨着,一路向北,在一片桂花林中停駐。
“夫人,天冷氣寒,還是回宮爲好。”
我彷彿整個身心都沉浸在無邊夜色中,只想一曲高歌,一闋輕舞。
夜風微涼,我褪下外披,忽而廣袖一揮,消失已久的力氣,重回體內。
我忘情地舞動,緋紅色紗衣,在星輝中搖曳,似要乘風歸去,每一個動作,都傾盡我周身氣力。
“陛下!”
我轉頭,只見劉徹呆呆立在原地,我轉動腳步,旋至他身旁,劉徹眼中是灼然的光芒。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他低沉地唱起,我的舞步也漸入□。
所有人都驚詫在這突然而美好的月下之舞中,久久無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感到疲累,劉徹大步上前,抱起我在原地不停旋轉,喜悅道,“朕便說你定能痊癒,明日咱們便啓程去上林苑。”
我頭腦一陣眩暈,所有地力氣逐漸抽離,只能看到頭頂的星空,七星連珠…
天狼星歸位之時,便是你歸去之期…
往昔的畫面,不停閃過腦海,平陽府中,馬場之上,上巳燈火,那少年策馬回首,一笑便過了千年…
劉徹握住我的手,熱切地訴說。
可我整個人似乎陷入另一個時空,耳邊傳來悠揚的琴樂,那音樂極是好聽,好似歸家的召喚。
何處飛花輕似夢,何處笙簫落玉笛?我看見漫天桃花雨,紛紛落落。
混沌的意識,忽然清晰,我雙目匯聚,凝在劉徹狂喜的臉容上,那一霎,似大夢方醒,七年匆匆,沉迷了太久。
百年之後,那位囚死宮中的帝王,一語點破禪機,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我動了動嘴脣,只發出微弱的聲響,“長安城外,渭水河畔,勿忘舊約…”
他這才發覺我的異樣,猛地晃着我搖搖欲墜的軀體,“朕這就帶你去長安城,去渭水…”
我只能看到他嘴脣的噏動,一陣無盡的疲累感襲來,我想伸出手去,終是垂落下來。
最後一眼,是茫茫天宇,無盡月華,和那飛散的前世今生。
紅塵紫陌,奈何忘川,我只願飲下一碗孟婆湯,了卻糾纏千年的宿願,再無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