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人間見白頭——留靈
“這是如何了?”我回身,若予臉上是一樣的茫然。
急促的腳步聲陣陣,火把光亮照亮了山路。
“夫人原在此處!”陳麓並一衆侍衛匆匆迎來,皆是執刀戟,嚴陣以待的架勢。
“出了何事?”
“還請夫人速回寢宮一避。”陳麓神色嚴肅。
山路並不平整,因爲事態焦急,步履匆忙,我肚腹沉重,實是一步三晃,若予幾乎是用身體撐住我,衆侍衛並不敢多加近身。
還未走到山腳,林中人影晃動,霎時間刀光劍動,我甚至來不及分辨,便被人向後扯去。
“保護夫人!”不知誰喊了一句,騷動的人羣停滯了一瞬,忽而猛烈地向我攻來。
此刻,我幾乎可以斷定,來人不是亂臣便是賊寇。
我費力地躲避着,陳麓舉劍相抵,將我攔在身後,一路向山下退去。
眼看寡不敵衆,趕來的侍衛大多覆上,來人氣勢凌厲狠辣,招招致命。
招仙閣周圍已不容避身,向後望去,赫然是另一股勢力奔來。
頓時場面交鋒,鬥做一團,我拼命護住小腹,一個踉蹌,卻被人一把托起後腰。
“小妹,二哥在此,莫要驚慌。”李廣利神色不清的臉,隱在火光下。
我攀住他的肩膀,躲在身後。
“匈奴餘孽偷潛入宮,萬事小心!”又是一刀劈來,他忙地用身子護住我,不料左肩卻因避閃未及,被刀鋒刺破。
“二哥!”我驚叫,卻被他壓下,“我拖住賊寇,讓陳麓趁隙助你離開此處。”
“你受傷了。”我顧望,漆黑的樹叢就在身後。
李廣利攬住我肩頭的手一緊,那張平淡至極的臉孔上,竟顯得格外剛毅,“保護好孩子,迅速離開。”
沒等我答應,他便向陳麓一個示意,陳麓避開打鬥,李廣利身子一橫,提劍衝了進去。
我不顧一切地隨陳麓飛奔而去,他一手抱住我的腰,加快腳步,“夫人恕屬下無禮。”
鑽入黑黢黢的叢林,李廣利率部下將那夥人攔截下來,他的背影漸漸淡出視線,我忽然鼻尖一酸,情形危急,不容任何滯留。
陳麓顯然負了傷,腳步有些遲緩,夜黑月隱,逃了半晌,也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爲何偌大的甘泉宮,會如此疏於防範?”我靠在樹幹上,渾身脫力。
“應門一向守衛森嚴,卻不知這些賊人竟是從何處而入,況且…”陳麓突然停住話語。
“說下去。”我凝眉道。
“賊寇並不攻擾華陽殿,及議政要殿,而是直奔招仙閣而來。”他擡起頭,眸光沉重。
我遲疑着腳步,面前是一座年久失修的陌生宮殿,甘泉宮數十里,許多地方我從未涉足。
陳麓推門而入,擦亮火石,點燃了舊燭臺。
“夫人先在此處避一避,將軍已經佈下人馬,很快便能平息。”
我點點頭,可門外卻傳來一陣馬蹄聲響,陳麓警覺起身,很快腳步聲愈來愈緊,在推門的瞬間,登時發出刀劍相擊之音。
“將軍!”隨着陳麓的叫喊,我看清了來人,霍去病迅速收手,目光復雜地望着我。
“屬下在外聽命。”陳麓匆匆出門。
我料想會在這裏遇到霍去病,“賊寇入侵,將軍爲何在此處?”
他遲疑了片刻,緩緩走近,“告訴我,爲何想要出宮?”
“霍去病?”我一頭霧水。
他伸手輕柔地撫着我的臉頰,指尖輕觸,“我方穩住局面,便趕來與你會面。”
他似乎用盡了力氣,纔將我靠在懷裏。
太熟悉而陌生的感覺襲來,在這昏暗的宮殿中,有種沉淪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抵着他寬闊的胸膛,疑惑更甚。
他並不答話,垂眸從懷中掏出一條竹篾,鄭重地捧予我。
藉着燭火,待我看完竹篾時,已經顫抖的無法言喻,這上面字字句句,便是今日此處,求霍去病帶我離宮。
更令我脊背發涼的,這竹篾上竟是我的字跡!
握住竹篾,我緩緩擡頭,哽咽了一下道,“我從未送過竹篾給你。”
他猛地一震,“這是你的字跡,我斷不會認錯。”
殿內氣氛隱隱浮動着不安的情緒,良久,他只靜靜地站着,薄脣緊抿不發一言,可我已經讀懂了他的神情。
“你可是調集了軍隊?”我再一次問道。
霍去病恍然,爾後沉重地點頭,“此次,實乃太過疏忽。”
“你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絕不可讓人發現你我只身此處,迅速收兵,趕在陛下盛怒之前!”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兵馬集結,我的心登時沉了下去,連連後退“爲時已晚…”
現下,我和他已經逃脫不掉。
霍去病突然笑了起來,笑的沉鬱無比,他聲音彷彿帶着魔力的磁性,再一次轉頭道,“這個世上,只有你,能讓我奮不顧身。”
“你走,從後窗出去!”我忍住心尖的顫抖,將他向後推去。
外面的喧囂越來越重,“事已至此,我會承擔一切責任。”
我一步上前,從後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凸起的肚子抵在他脊背上,“絕對不可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走…”
“瑤歌你告訴我。”他猛地轉身,捧起我的臉,眸子在夜色中,閃爍着狂烈的光芒,“這便是你想要的生活,這便是你想要的天下麼?過了今晚,你李氏便會榮寵復加,待你誕下皇子,你便是這世間最爲尊貴的妃嬪,甚至皇后。你想要麼,那頂鳳冠已經離你不遠。”
我拼命地搖頭,淚水漣漣,“我從來都不要!”
“爲何不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你想要的,那樣我便可以再無牽掛的離開。”
“你要去哪裏!”我猛然驚醒,他的話猶如鐵錘重重擊在我的心頭,我用盡全力地扳過他的身子,“你不能走,不能離開長安。”
我似乎已經嗅到了死亡的氣息,緊緊相逼,壓地我透不過氣來。
“早在李敢死去時,我便知,長安再無我的一席之地了。”
火光不斷向殿門靠近,說話聲也愈加繁雜,可我緊緊勾住他的脖頸不肯放手,“你不能走,不能去朔方…便當是我求你好麼?”
“此次一去,相逢再無期,微臣願夫人永享安康。”他一寸一寸扳開我的手,任我無力地靠在牆面上。
“若你走了,我便要將你忘得乾乾淨淨,死生也再與我無干。”我含着淚水,幾乎是從牙縫中艱難擠出的字眼。
“很好,願夫人信守承諾罷。”他將那片竹篾投向火中,疾風而出。
密集地人羣馬匹,將殿外圍得水泄不通,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已經無法看清,無法聽清,從他邁出的第一步起,我的心牆便已頃刻塌陷。
這條不歸路,他再也不能回頭了。
在能穩住身子之前,我用盡全力走了出去,霍去病站在大軍前,而我挺着肚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驃騎將軍,何來倭寇,又何來叛賊?”劉徹已然從人羣中走出。
“事出突然,爲了確保陛下安全,臣才擅自調兵。”霍去病定定走到劉徹面前,單膝跪拜。
“確保朕的安全?”劉徹銳利地看向我,我握緊雙拳,纔不讓自己更加狼狽。
“是。”
“短短一個時辰,將軍便能在朕的宮闕,調集三軍,莫不是企圖逼宮!”
他加重最後一句話,登時全場鴉雀無聲,逼宮之罪,罪不可赦,是任何臣子都揹負不起的重罪。
“臣子之心,天地可鑑。”霍去病仍是鎮定道。
“看來朕給你的權力,實乃太大了些。”兩人對立於軍前,在蒼茫夜色下,逼仄地讓人無法呼吸。
霍去病擡起手臂,在半空中握緊了又鬆開,終是緩緩伸入袍裾。
時間彷彿凝滯,劉徹陰鬱的臉,霍去病隱忍的眸子,都在我眼中漸漸暈成一片昏黃。
風驟起,火把被吹得明滅搖曳,霍去病捧在手上的,是一枚金色印信,半塊虎符。
掌虎符者,可調兵人將,代天子聖意,此乃至高無上的權力。
而此刻,劉徹的意思已然明瞭,他不再信任霍去病,亦或者說,他已經不需要,他要收回所有的權力與信任。
“陛下,您忘記了是誰替大漢征戰沙場,又是誰傾盡了半世榮華,到如今,無家無私,難道就換來您如此對待嗎?”我艱難地跪下,跪在佈滿沙石的地面上。
“愛妃可是在替他求情?”劉徹耐人尋味道。
“呵呵,陛下錯了。”我倔強地擡頭,“臣妾是替將軍不值!”
“莫要多言,臣心意已決,自請遠戍朔方,守衛邊土。”霍去病深深埋首,劉徹接過虎符印信,最終將霍去病扶起,“準。”
腹中強烈地震顫和絞痛,我死死支撐,如遍地銀針,扎痛了小腹、也扎進了我的心。
劉徹撤退羽林,展眼這空曠的場地上,只剩下我們三人,默然相對中,誰也沒有發現,我的身下已經溼粘一片,嫣紅的血液染透了裾擺,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是兩眼一黑,昏死在地。
“召集所有太醫,齊聚招仙閣,怠慢着即刻處死。”
我被抱上軟榻,並不陌生的絞痛一波又一波,這是臨產前的陣痛,我想發出聲音,最終只是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液灌進喉頭,嗆地我重重咳喘。
“夫人即將臨盆,陛下暫且迴避。”老太醫顫抖道。
“朕要你們盡全力救治,母子平安,否則提頭來見。”他按住身子,安撫着我極度不安的軀體。
“陛下…”我垂在牀邊的手,猛地捲住他的衣襬,“臣妾求您,不要…”
“莫要多言,咱們的孩子很快便要出世了。”他半蹲着,握住我的手,此刻他的神情溫柔無限,和之前判若兩人。
我拼命搖晃頭顱,“陛下若不答應,臣妾便永不心安,死…也不能瞑目。”
“朕不准你亂說,你不會有事!驃騎將軍之事,朕自有論斷。”
“我知道,你容不下他…”我笑道悽然悱惻,*和心靈的疼痛,將我送至極致痛楚的巔峯,我閉上眼,萬念俱灰。
“夫人有血崩之兆,還請陛下回避,臣等速速醫治!”一屋子人,登時呼啦啦跪下。
“萬保母子平安!”
我猛然放開手,兩行濁淚滾滾而落,“劉徹,我恨你…恨你…”
劉徹不知是否聽到我的低語,終究是起身離去,我整個人無力地躺在榻上,如同一隻擱淺的魚,奄奄一息。
在這無止盡的痛苦中,我幾乎喪失了求生的*,孩子,這個我從來都不想面對的孩子,爲何要在此刻到來…
浮浮沉沉,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力量抽絲剝繭一般,一點點流失,眼前白茫茫一片。
響亮的嬰孩啼哭聲,將我從絕望邊緣拉出,提醒着我,這樣的生活仍要繼續,要活着面對一切。
“恭喜陛下,夫人誕下皇子!”衆人喧囂的熱鬧,賀喜連連不斷。
本該是何其溫馨的場面,本該是萬人豔羨的恩寵,卻只讓我覺得,處處充斥着頹敗的氣息。
我動了動身子,撕裂地痛楚席捲而來,劉徹上前將我抱起,卻摸到一手冰涼,我眼前只能看到他沾滿鮮血的手掌。
“太醫令!這是爲何?”劉徹驚慌而暴怒的質問。
“夫人…夫人因產子損傷心脈,血崩之症未能及時緩解…”
“莫要虛言,朕要實話!”他的手僵在半空,而我身下的血液仍是源源不斷地涌出,嘴脣艱難地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來。
“只怕,一時三刻,無法根治,只能緩解…”
太醫還未說完,劉徹便將他打翻在地,“若是夫人有恙,你們便統統殉葬!”
我的身子又被托起,迷濛中,有人仔細清理着我殘破的身體,再次恢復知覺時,眼前場景已然轉換,身下的被褥愈加厚重,而血液喪失的無力感,也有些緩解。
嘴脣乾裂,我幾近枯竭的身體,需要水源的滋潤。
還未張口,便覺得脣瓣一軟,溫熱的水緩緩渡入口中。
劉徹端着藥碗,一口一口喂藥,時不時將滴落在臉頰邊的藥水擦拭乾淨。
而我只要看到他的臉,便會想到霍去病命不久矣,錐心的痛,讓我不能原諒他、不能原諒自己。
“小瑤,看看咱們的兒子。”劉徹見我有所動彈,便輕聲哄道。
我將頭偏向裏側,他又溫聲道,“朕已經擬好了名字,劉髆。朕要賜他封地爵位,誰也比不上他的地位。”
封地爵位,這些於我還有何用?那些虛妄,我的生命中已經有太多太多,一場春夢。
“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朕?”劉徹見慣了我的對抗和吵鬧,這副生氣全無的樣子,讓他手足無措。
“將死之人,談何原諒?”我嘶啞着聲音道。
他驀地將我抱起,我輕如羽翼的身子,彷彿隨時都會灰飛煙滅。
這次不似以往任何一次,我的身體已經經受了太多的病痛,到如今,神丹妙藥也無法醫治。
我凝了劉徹片刻,忽然發覺眼前忽明忽暗,伸出手,怎麼也觸不到。
“一切都會好的,莫說傻話。”他心疼地將我的手貼在他臉側,緊緊地貼合。
我又動了動嘴脣,他趕忙低伏了身子,“我恨你…”
他的喜悅之情凝住,良久纔將我放下,“驃騎將軍已經啓程,前往朔方城,無論你如何恨朕,他已不可能留下。”
“我早就知道…”我撐起身子,抽出手道,“您可以握住兵權,高枕無憂了,恭喜陛下。”
“朕只是…”
我打斷了他的話,“臣妾不想聽。”
“好,那朕便不說,髆兒長得像你,朕抱來給你看看。”他又換了神色,喚來宮婢將孩子抱來。
我死死扭頭不肯見他,若要不產生眷戀,便不要相見,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會再也捨不得。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仍有牽掛。
無論劉徹如何好言相勸,我都不肯看孩子一眼,不肯撫摸他一下。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沒有能力愛他,這本來就是錯誤,一場至死不休的糾纏。
劉髆滿月時,劉徹爲他風光設宴,隨即封了昌邑王,這是皇子中從來未有過的先例。
而我的身子,隨着劉髆的出世,便如同一朵開到極盛的花,日漸枯萎。
下紅不止,血氣羸虛,雖然已經休養了數月,可仍是絲毫未見起色,那一日,我恍然看到鏡子中的女子,那感覺陌生的可怕。
枯瘦的臉頰,蒼白的嘴脣,整張臉上,只餘一雙毫無神采的眼。
彷彿一下子蒼老了二十年,我靜靜地坐在鏡子前,耗去一個整個下午。
髆兒的哭聲不停在內室響起,我始終狠不下心腸,喚來奶孃將他抱來。
溫軟的小身子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他的豐盈飽滿,更襯托出我的憔悴,我將指尖放在他嘴邊,他便張開小嘴含住。
這個場面似曾相識,讓我想起了嬗兒,忽然心頭一酸,我再也忍不住,將他抱在懷中,泣不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