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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飛歌 - 不許人間見白頭宮變字體大小: A+
     

    不許人間見白頭——宮變

    “叔父!”李陵奔在最前方,猛地從馬背上骨碌下來,托住李敢屍身,慟哭不止。

    衆人皆聞聲下馬,爲這一幕而驚心,一時間衆說紛紜。

    “您一生馳騁疆場,爲何如此之快,便追隨爺爺去了!”李陵睚眥欲裂,沉痛的呼聲,令衆人無不嗟嘆。

    李敢雖意氣用事,卻乃赤膽忠君之良將,李廣自裁沙場,短短時間內,他兒子便也意外身亡,如何不讓人惋惜。

    很快,李陵便發現了李敢頭顱中的鐵箭上,刻着那個醒目的標記,他猛然擡頭,死死盯住霍去病。

    “驃騎將軍,你太教朕失望了!”劉徹重重走過來,霍去病手中還握着那來不及放出的箭。

    霍去病抿住嘴脣,屈膝跪下,劉徹上前一把拉過他的鐵箭,狠狠砸在肩頭。

    我眼見他雙肩一沉,仍是倔強地不肯開口,心裏便如同刀絞一般,爲何不解釋?分明是有人陷害…

    “驃騎將軍絕不可能爲之,望陛下明察。”趙破奴從人羣中掠出,握劍屈膝拜道。

    “我李家世代忠良,今日,陛下定要給微臣一個說法,不可讓叔父枉死獵場!”

    “英年早逝,可嘆,可嘆…”

    “那鐵箭正是驃騎將軍…”

    “朕要一個解釋。”劉徹繼續逼近。

    霍去病環顧周圍,忽然仰天長笑,衆人立即安靜下來,良久,他桀驁道,“如您所見,如衆人所想,臣無可辯解。”

    “不是他,臣妾親眼所見。”我再也無法容忍,朝劉徹走去。

    “那夫人可知是何人所爲?這裏便只有叔父同將軍兩人。”李陵反問道。

    劉徹銳利的眼神掃過我,我篤定道,“臣妾親眼所見,當時驃騎將軍和郎中令相約比試箭法,一條黑影在林中掠過,郎中令便慘遭毒手。”

    “黑影?夫人此話如何讓人信服!獵場之中,盡是狩獵之人,我叔父素日與人無尤,又是誰要加害於他?”

    “本宮不知,可的確如我所言,絕無半分虛言。”我此話出口,便也覺得牽強無比,衆人更是唏噓不已,一時間我的言辭,便成爲爲霍去病開脫的藉口。

    “呵呵…我叔父因心懷不滿,誤傷了大將軍,此事人盡皆知,驃騎將軍若是不滿,大可說出,爲何要如此嚴加相報?”李陵很快話鋒一轉,直指霍去病。

    我聽得心驚肉跳,劉徹顯然已被霍去病沉默的態度所激怒,加之人證物證,又有衆多大臣在場,他便立即下令,將霍去病自悔其行,削去大司馬一職,留守待命。

    一場鬨鬧的慘劇,便草草收場,但我明白,佈局之人目的已然達到。

    “爲何不解釋,你爲何不說?”我走到仍立在原地的霍去病身旁,壓低了聲音道。

    “又有何用?絕不會有人相信。”他解下披風,遠看着李敢的屍身被人擡走。

    “可你不說,便再也洗不掉這罪名!”我急紅了眼。

    “欲加之罪,有何患無辭?我只是未曾料到,身邊有人存了這樣陰狠的心思,我不甘,卻更是心寒。”他眼神中是悽然的暗淡,終是卸下鎧甲和利劍,隻影走出人羣。

    一生鞍前馬後,將死生置之度外,卻有人以這樣齷齪的方式加以陷害,內心的觸動,又豈是一言兩語可以說的盡?

    對於信仰的背叛,比**的摧殘,更讓人心死如灰。

    “回宮。”劉徹冷冷地命令。

    我站在原地,絲毫不動。他伸出手來,我任由他將我拉扯回去。

    回到招仙閣,劉徹屏退宮婢,直直地同我面對而立,“你爲何會在獵場中?”

    “陛下連是非都可以不分,還用計較這些小事麼?”我反刺道。

    “那種情況,千百雙眼睛下,豈能容朕拖延?”

    “那便將莫須有的罪名加之於他?”我的情緒無處發泄,霍去病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我甚至不敢往下去想。

    “一切證據都指向他,如何開脫?即便是在朕看來,他也脫不了干係!”劉徹臉色鐵青,手臂無意識地打在我小腹上。

    驀地一絲絞痛,我後退了幾步,撫着桌角站定,“他是無辜的。”

    “朕不想從你口中,再聽到關於他的隻言片語。”他扣住我的下頜,那眼神告訴我,他忘不了,他從來都介懷我與霍去病的過去。

    “既然陛下如此在意,又何苦將我囚禁於此,當日火燒宮殿時,您就該讓我靜靜地消失。”我一手捂住小腹,一手扳住他的手。

    “這麼多年過去了,朕的寵愛對你來說,便只是囚禁而已?”他大掌覆上我的手,顫抖地摁住。

    “您後悔了?您還想害死自己的孩子麼?”我失聲而笑,破碎的音節從脣齒間溢出。

    “曲意逢迎,婉轉承歡,朕便要強留你在身邊,爲朕綿延子嗣,休想逃離片刻。”他環住我的腰,罩住凸起的小腹。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時,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我不知道此刻,究竟還在爲何而執着。

    這樣的結局,一早便已知曉,我恨自己的懦弱,那副早該千錘百煉的硬心腸,去了哪裏?

    誰的生死,與我何干,那是他們的路,永遠也踏不進我的命格。

    驃騎將軍射殺李敢之事,迅速傳開,又被迅速壓下。

    劉徹顯然並未讓此事的餘波,鬧得太過沸揚。

    出乎我的意料,他也並未對霍去病嚴加處罰,只是削去部分田產以示警戒。

    就在事情平息的第三日,劉徹將芸兒接至甘泉宮,安置在紫玉閣。

    獨寵十日,旋即冊封良人,視八百石,賜封號爲芸。

    “夫人,陛下已月餘未曾踏足招仙閣。”若予爲我梳理着一頭青絲。

    “本宮懷有身孕,自然不能盡心服侍陛下。”我拿起那支紋玉簪,輕輕插入髮髻。

    “可探視夫人,總歸是可以的…”

    “昨日玉搔頭,今日紫玉暖,風水流轉,盛衰交替,古來便是如此,何須不安?”我披上毛裘起身,若予一邊幫我整理後襬,道,“夫人仍是要去甘泉山麼?”

    我點點頭,她便識趣地隨我而出。

    甘泉有山,出招仙閣,向北便是一條曲徑,直通山路。

    林間鳥語花香,十分靜謐。

    我常去的,是半山腰中的一片桃花林,最初發現時,桃花仍未發芽。

    站在此處,便能將甘泉宮半闕一覽於胸,漫山枝葉,俯瞰中,遠處的華陽宮矗立高聳。

    我就這般靜靜相望,便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只有在此時,我纔會覺得,他還未離去。

    當有一天,他終將離開,那些鮮活、愛恨,並不是一陣輕風了無痕跡。

    很多事情,換一個角度,便會有許多的不同,比如此刻的宮闕,不似仰望時森嚴禁閉,反倒多了一種寬豁的明朗。

    百里甘泉的距離,其實並不遙遠。

    前日,桃花破了新芽,灼灼其華。

    華陽宮的南面,便是紫玉閣,時常有絲竹樂聲隨風飄來,不知芸兒是否也像我一樣,醉臥君懷,醉生夢死。

    她的舞姿純然,盡是女子對愛慕之人的傾訴與邀請。

    而這樣的舞步,我一生只有一場,便是多年前,長安城外寧靜的夜晚,他揮劍,我做舞,酒酣意盡,醉了流年。

    誰許今生白首不離,誰又輕言永不相棄?山河永寂,不過是一場開到荼靡。

    入夏不久,我懷胎七月時,行動已有些不便,不可登高而遠望。

    也恰在此時,劉徹已經三個月未踏足招仙閣,我的起居按部就班,每日會有太醫診脈,身子調養的很好,可整個人並未因爲胎兒的日漸成長而豐腴,反而愈加消瘦。

    從前的衣衫,除去肚腹周圍撐了起來,肩頭和袖擺,變得空蕩蕩。

    鼓脹圓潤的肚腹,和單薄的身子,形成異常鮮明的對比。

    李廣利和李延年,時常會帶來補藥,在招仙閣小坐片刻。

    李延年最初規勸我,可我已經不想過問,究竟是誰導演了這樣一場煞費苦心的戲。

    這一切,都不再重要。

    “小妹,大哥無論如何,絕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情,而此事,也絕非你認爲的那般簡單。”李延年見我木然地望着窗外,終是忍不住又道。

    “你們做的任何事,便都是因爲愛我、對我好的。”我收回目光。

    “總有一日,你會明白。”李延年忽然伸手撫着我的發。

    “希望不會太遲。”我並不迴避,他掌心炙熱的溫度,讓冷寂已久的心,生出一絲暖意。

    腹中胎兒不安地動了動,肚腹上登時鼓起拳頭般大小的凸起,他一直在陪伴着我,我已經知足。

    夏日的夜晚,燥熱地令人睡不安穩。

    我沐浴更衣時,發覺手腕更纖細了許多,握起來似乎隨時都有折斷的可能,而兩根鎖骨突兀異常,所有的肉都長在了肚子上。

    明明是紅潤的臉色,我卻在鏡中看到了一張蒼白的臉。

    剛安寢睡下,朦朧中卻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

    我翻身,卻在燭火昏黃下,看到一團人影伏在榻前。

    還未來得及驚呼出聲,那人便擡起頭來,淚痕滿面,竟然是芸兒。

    “夫人,求您救救臣妾!”她爬到我榻前,伸手握住我的衣襬。

    我不明所以,劉徹已經獨寵了她數月之久,卻要求我這深居已久的人。

    “良人爲何不求陛下,本宮怕也幫不了你。”我扳開她的手。

    “臣妾懷了龍嗣…”她啼哭着,仍是不鬆手。

    “那便恭喜良人了。”我綰起碎髮道,“本宮要休息了,陛下自會對你大加褒獎。”

    “不,陛下並不想要這個孩子。”她驟然提高了聲線,繁雜的髮髻凌亂。

    我難以置信,她又道,“陛下一開始便讓臣妾服用避胎之藥,可臣妾不甘心,便偷偷換了藥。本想得了龍胎,陛下便會網開一面,可如今,如今陛下盛怒不已,說不會留下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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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語無倫次,我有片刻的出神,弄不清劉徹到底是何用意。

    “陛下聖意,誰也無法。”我靠着牀榻道,“你自求多福吧。”

    “陛下說全憑夫人授意,您若肯答應,臣妾便能生下孩子。”

    “荒唐,你同陛下的孩子,本宮沒有閒心過問,生死也與我無關!”我急急喚來宮婢,將芸兒拖了下去。

    她不停地央求,可我心裏卻無一絲波瀾,我沒有能力,更沒有心思去過問,我甚至不能保護自己。

    芸兒哀求聲,漸漸消失在門外,我撐起身子,發覺身下一片溼粘,那是冷汗浸透了被單。

    這仲夏的夜晚,卻讓我覺得無比寒冷,不可自抑地發抖。

    我摸索着下榻,將半盞涼茶盡數飲下。

    不出幾日,衛子夫命人宣我到紫殿一聚,我挺着肚子,由宮人左右攙扶,緩步踱了過去。

    “我這裏有進貢的上好補藥,夫人近日消瘦,宜進補。”她將木盒推給我,我便淡然收了下來。

    “皇后娘娘還有何事?”我伸直了雙腿,因爲有孕在身,便顧不上這些禮節了。

    “請夫人來,便是替本宮抄一副經文。”衛子夫展開一卷竹簡,擺上筆硯。

    我微微一愣,“臣妾醜字,不登大雅之堂。”

    衛子夫又道,“本宮不識文墨,有勞夫人了。”

    猶豫着要不要寫,衛子夫已經將竹簡撲在我面前,我握住毛筆,一時弄不清來意。

    在她溫柔而不容質疑的勸說下,我終是隨意地臨摹了字樣,衛子夫在一旁淡淡道,“前日,芸良人不幸小產。”

    我身子猛地前傾,只覺得腹中一陣絞痛,旋即又鎮定地笑道,“實乃可惜。”

    “夫人心裏便無一絲歉疚?”衛子夫收起竹簡,明眸而望。

    “臣妾從來問心無愧。”我說完便撐着案几站起,“臣妾疲乏,先行告退。”

    “送夫人。”

    “不必了。”我拂袖走去,一路上只覺得心頭突突直跳,那晚芸兒跪在我榻前淚流滿面的情形,不停在眼前翻滾。

    我不殺伯人,伯仁卻因我而死。自己便真的可以問心無愧麼?

    回到招仙閣,卻意外地看到劉徹端坐在榻,我順勢走進殿閣,行了大禮。

    許久不見,他將我扶起,“朕今日留宿招仙閣。”

    “可以告訴我,爲何要這樣做麼?”我避開他的身子道。

    “決定權在你手中,由你掌控,這滋味如何?”他笑着,彷彿在敘述一場遊戲。

    “這滋味很好,臣妾無比受用。”我也跟着笑,笑道燦爛。

    止住笑聲,我依偎在劉徹懷中道,“陛下您這次,定然是輕車熟路了。”

    “愛妃亦是。”他勾起我的下巴,重重吻下。

    芸良人隨着小產一事,再也沒了動靜,彷彿這個世上,她從不曾來過。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初秋的夜晚,已有絲絲涼意。

    劉徹在承光宮議事,我獨自坐在閣外的觀星,靜謐的夜晚總是讓人身心鬆弛,便只想這麼一直坐到天明。

    就在暗夜沉沉,沉到迷醉時,遠處突然亮起星星火光,一瞬間蔓延,漫山遍野,將半個甘泉宮照亮。

    我驀地站起,心中一絲說道不明的隱憂,隨着愈加增多的火光,升騰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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