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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飛歌 - 不許人間見白頭射殺字體大小: A+
     

    那一瞬,如同被石棒重重擊在胸口,悶地我喘不過氣來。

    李敢果然也在,甘泉狩獵,霍去病替衛青報仇,射殺李敢…

    曾經我仍抱着一絲僥倖,可如今,我卻如何再也無法平靜,迎駕的人羣熙攘,我像被定格一般,木然地望着眼前鮮活地一切。

    歷史一幕幕,如黑白畫映,充斥着我的腦海,似乎已經看到亂箭破空,鮮血飛濺,斯人已逝。

    我承認自己的私心,即便在此刻,我關心的卻不是無辜的李敢的死生,而是霍去病究竟會不會因此受累,再無法回頭…

    劉徹執起我的手時,才發覺已經入了應門,四下慌亂地顧望,卻不見李敢人影。

    “陛下!”我猛地攥住劉徹的指尖。

    他立刻停住腳步,攬住我的腰腹,緊張道,“可是身子不適?”

    我茫然地睜大眼睛,冷汗從額頭上,不住地向下滴落,雙腿虛軟,支撐在劉徹身上,“是有些不舒服…”

    “速宣太醫令!”他一個示意,便立即擡來一駕步輦。

    我不肯上車,道,“臣妾請求陛下應允一事!”

    “朕都依你,先上來,莫傷了身子。”他對於我的失常,頗有些意外,卻仍是耐着性子將我哄勸上攆。

    “方纔臣妾看到接駕的人羣中,有郎中令李敢。”我說罷又回頭張望,好似死神就站在他身後,如影隨形。

    他蹙眉思索道,“郎中令在此,並不爲奇。”

    “臣妾請陛下將他遣返出宮,不得在此處停留。”

    “爲何?”他疑惑更重,垂眸望着我。

    “臣妾覺得甚爲不妥,他和大將軍方有爭執,不便相見。”我一時情急,遂脫口道。

    誰知劉徹卻不以爲然,只輕笑了道,“朕還以爲郎中令如何惹你煩心,此事你不必擔憂,大將軍有容人之心,斷不會因此記仇。”

    “大將軍自然不會,可並不代表別人不會拿此事做文章。”我不依不饒。

    “可春獵之行,朕爲了安撫他,特意詔他侍駕,天子一諾千金,豈有反悔之理?”劉徹握了握我的手,極力安撫着我的情緒。

    “那便讓驃騎將軍回宮。”我定定地凝視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緩緩鬆開手,“愛妃可是思慮過多?若是將他們都趕回去,又何談圍獵?”

    他略帶怒意地迴應,將我嗆地說不出話來,站在劉徹的角度,也許這只是無理取鬧,可他又豈會明白,這其中潛在的危險,正在步步逼近。

    本是散心狩獵,此刻已經興致全無,既然劉徹這條路行不通,那麼我必須要見霍去病一面!

    劉徹與我安置在招仙閣,仍是上次寢居之處,我一刻也靜不下來,心裏煩亂無比。

    他整理了獵具,又將隨身帶來的竹簡擺放到外閣,一切安頓之後,便派人仔細照看我的行動,徑自出了閣門。

    “陪同陛下狩獵的大臣是居何地?”我找來侍衛,打探道。

    “各處皆有。”

    “那大將軍與驃騎將軍是居何處?”我佯作不經意地詢問。

    “將軍暫居應門前華陽宮。”

    我轉身走回閣內,和衣躺下,一宿無言。

    夜半從噩夢中驚醒,我猛地坐起,窗外樹影昏鴉,黑黢黢地一片,只有樹葉沙沙作響。

    劉徹翻了身,“怎麼了?”

    “做了噩夢…”我撫着胸口,大口喘着氣。

    “你究竟在擔憂何事?自來到這裏,你便舉止異常,告訴朕。”他握住我的肩頭,夜風涼絲絲地吹。

    “若有些事明知不可改變,卻仍要爲之,陛下可以告訴臣妾該怎樣去做麼?”

    “問心無愧,不留遺憾。”他揉了揉我的發,將我緊緊捲住,又道,“即便天崩地裂,也有朕爲你撐着。”

    我嗚咽地蜷在他懷中,對未來的無助與恐懼,頃刻間一瀉而下。

    劉徹,可你並不知道,你們的生死,早已刻在歷史的輪迴中,百年千年。

    初來的幾日,劉徹並未參加遊獵,只是攜我在甘泉宮散心,可心中的不安並未因爲暫時的平靜,而減少半分。

    就在第五日,劉徹終於召集羣臣,於甘泉獵場舉行春獵。

    所有武將士兵,皆可參加,不分軍銜尊卑。

    劉徹本欲讓我在場外圍觀看,我卻以怕傷了胎氣爲由,隻身留在殿中。

    待他離去之後,我便從後門匆忙而出,循着山路,嚮應門華陽宮疾步走去。

    路徑我並不熟悉,彎彎繞繞了許久,趕到華陽宮時,大軍已然出發。

    我失神地望着大片森林,不甘心地在殿外的石廊上坐下,猶豫着該不該去獵場一探,又恐令劉徹生出疑忌。

    “夫人爲何在此?”我聞聲擡頭,來人正是衛青。

    我驚喜地站起,“驃騎將軍可是在此?”

    衛青眼波一沉道,“臣不知。”

    “我有要事相告,絕非兒女情長。”

    “那便告訴微臣,臣定當轉告。”他恭敬地衝我拜禮。

    我動了動,終究是拂袖而去,躲在林中,見衛青離去後,我便折返回頭。

    這一等便是幾個時辰,狩獵仍未結束,日頭當空,我撐着身子,混混沌沌。

    腳步碾碎塵土的聲音傳來,一雙玄色皮靴闖入我的視線。

    “大將軍說夫人有要事相告於微臣。”

    霍去病揹負彎弓,手中握着數只羽箭,那些鐵箭頭無一例外,皆刻着他獨有的印記,一隻猙獰的狼頭,象徵他征服大漠匈奴的勇敢。

    “是。”我不顧身上粘的塵土,急切地注視着他。

    “微臣恭聽。”他向後退開半步,眼神裏一絲幽光,一縱即逝。

    “你絕不可存殺死李敢之念!”我上前握住他手中的劍柄,又一次重複。

    他難以置信,表情十分怪異,“夫人何出此言,微臣爲何要加害於郎中令?”

    我一窒,難道他是在掩飾內心的怒意,可以我的瞭解,他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會藏頭縮尾。

    “可李敢擊傷大將軍之事…”

    “飛將軍之死,若要論起來,大將軍卻要承擔些許責任,李敢意氣用事,但罪不至死,我霍去病豈是此等小心眼之人?”

    聽完這番話,我不知道該做何解答,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我絕不會記錯,史書上分明寫着,霍去病射殺李敢,貶黜朔方。

    時間地點人物,皆是一絲不差,到底是何處出了差錯?

    “不論如何,將軍定要切記,不可傷害李敢。”我仍不放心。

    “諾。”

    “你要保重。”我一步上前,他卻不着痕跡地避開。

    霍去病拂動了衣襬,輕輕彈去塵埃,眯起眼眸望向高空道“時辰不早了,夫人早些回殿,恕微臣不便遠送。”

    霍去病在盡一切力量來回避我、無視我,如他所言,他的生命裏,再也不需要一個我。

    我站在原地,笑的嫵媚,好似一場荒唐的獨角戲,獨自看盡悲喜,入戲散場。

    他頓了頓腳步,終究沒有再次停留,而我亦背道而馳,沿着同一條小徑,遠走越遠。

    第二日,我便答應陪劉徹一同狩獵。

    甘泉獵場並不如上林苑規模宏大,卻獨有特色。樹叢茂盛,穿梭之中,極考驗騎射的精確度和敏捷度,而獵物多是些野禽,並無大型物種。

    很快地,人羣便四下奔散,馬蹄陣陣,好不熱鬧。

    我在外圍亭臺中休憩,人羣不斷掠過視線,奔騰交錯,不經意間,突然見李廣利疾馳而過。

    我驀地起身,遂起了疑心,不由自主地起身跟去,不一會人羣便沒了蹤影,分散於各個角落。

    李廣利不見了蹤影,我正欲折返,不料前方突然馳來一匹駿馬,接着一根羽箭便直直插進我身旁一尺外的泥土中。

    “微臣該死,夫人恕罪。”

    我驚魂甫定,定睛看去,竟是李敢急忙從馬上翻下,抱拳叩拜。

    “免禮。”我心下納悶,明明是跟隨李廣利至此,卻恰好碰上了李敢。

    回神的當口,只見李敢忽然起身,衝我身後道,“見過將軍。”

    霍去病端坐在馬上,揮弓一指,“許久不曾比試,不知郎中令的射術可有進步?”

    李敢抱赦一笑,搖搖頭道,“雖不如將軍,但屬下願與您同場競獵!”

    “好,”霍去病意氣風發道,“我就喜歡你的性子,敢拼不服輸,來來,咱們這便比試一二。”

    “屬下決計奉陪。”說罷,兩人便上馬對面而立。

    “還請夫人到外圍休息,刀劍無眼。”霍去病策馬走到我身前,俯身指了遠處。

    我見他們二人禮遇有嘉,並無一絲不快,絕非作假。

    “夫人請回避。”李敢也跟着道。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我被他們弄得摸不着頭腦,思緒一片混亂。

    他們二人已經搭弓拉箭,瞄向遠處林中的獵物,我茫然回身,一步三顧。

    就在我剛走出數丈遠時,忽然耳畔一陣凜冽的風捲起,夾雜着錚鳴一聲,擦過我的髮絲。

    霎時,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猛地回身,卻爲時已晚,再無法挪動腳步。就在身前不遠處,方纔還在談笑的兩人,皆沒了聲響。

    李敢仍保持着拉弓的姿勢,可仔細看去,那一隻鐵箭,直直插入他的頭顱,正中額心!

    鮮紅的血液從空洞的傷口中噴涌而出,染紅了衣衫和身下駿馬,他嘴角抽動了幾下,墜落馬下,因爲驚恐而大睜的眼睛,再也沒有闔上。

    霍去病拉到一半的弓弩,僵硬地停在半空,此刻,我已不能呼吸,喉頭似被一雙大手緊緊箍住,甚至連完整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霍去病反應極爲迅速,立即調轉馬頭,只見林中黑影一閃。

    “莫要走動!”霍去病大喝,我不顧內心的恐懼,一步奔至李敢身前,如我所料,那支鐵箭十分眼熟,上面刻着一隻狼頭!

    我踉蹌着後退,這是一個局,一個精心安排的局…

    忽而林中大動,不知何時,大批人羣從四面八方聞聲趕來,將我們三人團團圍在中間。

    “郎中令被射殺!”

    登時有人呼喊,霍去病被堵在場中,而那一閃而過的黑影,早已不知去向。

    在我看到劉徹緩緩靠近的陰鶩神色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

    這一劫終是逃脫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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