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白露晞——博弈
我默默地躺在帷幔之中,似夢似醒間,隔着若隱若現的細紗,一人悄然入殿。
?我並未在意,可週圍安靜異常,若是尋常覲見,爲何無人通報。
??他側身低語了幾句,身形一晃,便迅速隱去。
??那人似乎並不知我在殿內,朝裏面輕輕投來一瞥,可這一眼卻讓我吃驚不小。
??只看身形已覺得十分熟悉,而那側臉映出的,正是樑公子世與無雙的容顏。
??一瞬間,連呼吸都微微凝滯。
??雖然我早已知道他來頭隱祕,卻也無心深究,但他爲何會在劉徹的寢宮裏出現?
??魏其侯竇嬰滿門抄斬,罪臣漏網遺孤,便該躲得越遠越好,可他先是蟄伏平陽府,又隨軍至定襄,直到淮南王結案,我以爲他一定會遠遁紛爭,可偏偏又在宮中遇到他。
??以他和李延年的關係,劉徹絕不可能對他無知無覺。
??仔細梳理下來,長久以來的諸多疑問,似乎都在此刻得到了印證。
??一個身份隱祕之人,掌握軍情密信,行蹤飄忽不定,可每逢事起,他卻總會適時出現…
??我猛然驚醒,一切疑團背後,真相呼之欲出。
??當年在定襄小宅中,曾在書架間,無意中看到一塊青銅令牌,那時我還未識得篆字,只記得下角一寸處,半條龍頭盤踞。
??我拿給他看時,他只淡淡地岔開話題,後來我在劉徹的巨闕的劍柄上,也看到過同樣的記刻!
??樑公子,他一直都是劉徹的線脈!
??“可是休養足了?”劉徹忽然出現,打斷了我的思緒。
??“本想多睡一會,可被外殿的動靜吵醒了。”我摁住太陽穴,緩緩揉動。
??“哪裏來的動靜,朕看你是魔由心生纔是。”他不出所料地岔開了話題,這便說明方纔並非我眼花。
??樑公子,他一定來過。
??“驃騎將軍和昭陽翁主很快便要到了,來人,替李美人仔細裝飾一番。”劉徹挑眉,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劉徹,可還記得在甘泉宮時,你曾允諾於我?你不肯告知搖光爲何物,便答應日後準我一事。”我攔住他的身子。
??“倔強如你,莫不是要以此來央求朕?”他眸子彎起冷冷的角度。
??“我只求你信我一次。”我抱着最後的希望,想要看他究竟還有沒有一絲殘存。
??“絕無可能。”
??在宮婢的仔細裝扮下,我像個木偶一般被擺弄着,直到那水綠妖嬈的宮裝套在身上,我終於看清鏡中人的目光,最後的一搏,絕不能放棄。
??劉徹突然改了主意,讓我一同赴宴。
??當霍去病和劉子虞一同從武光門的盡頭走來時,劉徹滿意地回頭,我筆挺地立着,綻出春花般的笑。
??這滿堂的歡笑再與我無關,從此,我只會爲自己一人而活。
??並不算隆重的慶宴,霍去病始終看向別處,劉子虞依在他身旁,站起時,會替他捋平衣角。
??曾經,這樣的生活,是我一直嚮往的。
??我以爲我會是那個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在夜盡闌珊時,爲他點一盞昏黃的燈燭,照亮那不算漫長的黑夜。
??紅袖添香,伴君入夢,哪個女子在愛中,沒有希冀過這樣的纏綿。
??而劉子虞,她也註定了得不到,霍去病無法給她完整的心,甚至一個完整的名分。
??他們的婚姻在中山王和衛子夫的極力促成下,霍去病答應迎娶她進門,以妾室的身份。
??我不知道,這其中又經歷了何種糾葛,可我知道,我們都是一樣可悲的人。
??美酒金盃,敬了數巡,衆人皆是微醺,劉徹突然示意蘇林斟酒,一手攬過我的肩膀笑道,“去病,子虞在未央宮時,最喜和李美人親近,如此喜事,豈能不敬三杯?”
??霍去病終於將眸光移到我臉上,四目相觸的瞬間,藉着朦朧的酒光,恍若隔世。
??蘇林恭敬地將酒呈上,霍去病頓了頓,仍是接了過來。
??“怎地如此喜宴,卻無歌舞助興,若不是本宮有孕在身,便要親自爲將軍舞上一曲呢。”我推過酒杯,熟悉的麝香氣味傳來。
??冷笑在心頭無限放大,劉徹的好戲這麼快便要開始了?
??“臣不敢勞煩美人。”霍去病淡淡地笑着,眸燦若星。
??“陛下,臣妾想看劍舞,若您不依,臣妾便不喝。”我故作嬌嗔,衆人都不做回答,除了蘇林,其他人都只當我恃寵而驕罷了。
??“今日是將軍大喜,李美人客隨主便。”尹夫人面上和氣,眼神卻厭惡的緊。
??“臣妾本就沒有夫人明事理,那這杯酒,便先敬夫人好了。”我十指呈起酒杯,遞到她面前。
??“這可如何使得。”她明顯有些慌亂,我盯着她的肚子,一股難以抑制的惡毒爬上心頭,若有可能,我定要看她喪失親子的痛苦,是何等的淒涼…
??究竟什麼時候起,我已經變得不像自己了。
??“愛妃要看,朕便宣最好的劍師來。”劉徹撫着我的肩頭,我順勢靠在他懷裏,我依靠的男人,他正謀劃着如何奪走我的孩子,而我們,竟還能如此親密無間。
??這世間,多麼荒唐可笑!
??隨着舞姬上場,樑公子的身影翩然而至,果然不出所料。
??“愛妃可還滿意?”
??我袖子一碰,那杯酒灑了半身,“都怪臣妾不小心。”
??說這句話時,我緊緊凝着劉徹的每一個表情,這是最後一次,我對他的祈求。 шωш ▲Tтkā n ▲¢ 〇
??他遲疑了片刻,終是道,“蘇林,再斟上一杯。”
??劉子虞的目光從未離開霍去病,他是她的整個世界,真是一個傻女子,如同當初的我。
??這一次,我毫不遲疑地接過酒杯,“願將軍憐取眼前人,莫要再錯過了。”
??緩緩舉杯,我掩起袖口,在他的凝視中,閉上眼仰頭而盡。
??那杯攙着麝香的酒,在寬大的袖擺下,被我盡數倒掉,因着方纔衣襟上的酒漬,並無人懷疑我的動作。
??抹去嘴角那一滴醇香的佳釀,一曲劍舞即將告終。
??樑公子優雅的舞步,若有若無地向這裏瞟過。
??心裏忽然痛的喘不過起來,跑馬場上的少年,桃花院中的公子,當初的時日,一去無回了。
??情緒的起伏,我雙頰微紅,似醉非醉,樑公子收身告退時,我突然捂住肚子,佯作痛苦。
??忿恨地望着劉徹,“陛下,臣妾身子不適…”
??他蹙起眉,“宣太醫令。”
??我扳開他的手,附在他耳畔低聲道,“我的孩子要離開了,我不會讓他一個人上路。”
??他身子一震,“送李美人回宣曲宮休養。”
??我腳步虛浮,在幾名宮婢的攙扶下,半途離席。
??樑公子沿着迴廊退下,行至無人之地,我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快請太醫令來…”
??一名宮婢急忙跑去,我推着另一名道,“你們都去!本宮的孩子若是出了事,你們如何擔得起!”
??被我的情形嚇住,她們迅速離開,我回頭步入迴廊。
??貼着牆壁未走出多遠,便看到樑公子握劍疾行,我摘下額頭上的華盛,扔了出去。
??習武之人觸覺敏銳,他聞聲停頓,回頭便看到了我。
??我輕輕擺手,轉身閃過,前方便是茂密的松林,雖是入秋,松柏卻依舊。
??“你爲何會在此處?”樑公子在身後淡淡道。
??“可我知道你爲何在此。”我直直地盯住他。
??他神色一動,偏過頭去,倚在樹幹上,“你喝醉了。”
??青色長裾下,隱隱有塊凸起,我輕輕靠近,趁他並未防備,猛地一扯,那塊龍頭令牌便到了我手中。
??“你…”他迅速出手,掌風停在我身前一尺處。
??“怎麼,連你也想殺死我麼?”我自嘲道。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拿來。”他欺身而近。
??“你一直在騙我。”我將令牌塞進曲裾深領中,讓他無法取出。
??“李姬,莫要胡鬧。”他抓住我的肩。
??“我若是大聲叫喊,你知道後果會怎樣,但你也可以現在就殺了我。”
??“你想怎樣?”聰明如他,不用我多言,便知深淺。
??“我要你幫我出宮。”
??“不可。”他斷然拒絕。
??“那麼你指引給我一條路便是,上林苑如此龐大,密道怕是不只一條,你身爲皇家暗衛,區區小事難不倒你。”
??“你身懷龍胎,怎能出宮!”一貫冷靜如他,也有些慍怒。
??“哪裏來的龍胎?怎麼劉徹沒告訴你麼,我懷的是霍去病的孩子,正是你三月前送我出宮時的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這孩子…爲何會這樣?”
??我勾起嘴角,“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呢…我要保住這個孩子,只有出宮。”
??“可陛下追查起來,你終究是逃不過。”
??“總不能坐以待斃…你可還願意幫李姬?”我懇切地望着他。
??他垂着眼眸,青絲凌亂地散在肩頭,我見他不答話,掏出腰牌塞回他手中,“本就不關你的事,是我強人所難了。”
??他握住腰牌,擡頭道,“陛下將如何處置你?”
??“我的命不會太長,少了劉徹的庇護,在這宮裏我活不了多久。”我說完回頭便走。
??每一步都忐忑不安,樑公子是我最後的賭注,若是輸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
??“李姬。”
??就在我走出松林的前一刻,他的聲音飄來。
??“明日午時前,給你答覆。”
??再回頭,林中已沒了人影。
??一瞬間從地獄重回人間,我激動地無法自持,他這般便算是答應了!
??坐在宣曲宮冰冷的木榻上,昏黃的內殿,也因爲即將到來的明天,變得光亮無比。??睡了一個白天~~辛苦~~
??女主不能任人魚肉~~~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