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喬木葉萋萋——激變
元狩二年秋末,是劉徹遠征匈奴的統治生涯中,難得平靜的歲月。
河西初定,朝局穩態,臣民休養生息,馬貼秋膘,餘年賀歲,匈奴部落對大漢西北境的威脅堪堪解除,退居漠北,盤踞觀望。
隨着太子劉據的日漸成長,劉徹專程在上林苑羣山中建造思賢苑招募能臣賢士,爲久遠的將來奠基。
而博望侯張騫,雖是貶爲庶人,可在朝中的影響依然未減。
作爲通使西域的首要功臣,他所掌握的地域人文信息,在閉塞的古代,具有極其重要的戰略意義。
河西之戰,乃至日後踏平狼居胥山的漠北大戰,他的指導和參謀不可缺少。
他如今暫居博望苑,劉徹時常到那裏與他探討,而我也因此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博望苑立於上林苑一處平闊的高地上,顧名思義,博覽天下,望之四海。
劉徹着意於將太子培養成一位像他這般雄才偉略的帝王,怎奈劉據卻天性篤厚,不喜戰事,每每隨軍狩獵,總是提不起興致,劉徹因此發了不少次脾氣。
而他依然一副小儒生風範,閒暇時便躲在思賢苑,同賓臣論道侃談,而他所向往的是息戰養民,開創太平盛世。
那日我帶着小劉閎到博望苑聽太傅講學,恰好碰到劉徹一臉陰霾地拂袖走出,我將劉閎送至苑內,交待了些許便隨他而去。
一路上,他放慢了腳步,一言不發,良久,才嘆道,“子不類父,怎奈何!”
“太子不過十歲,尚且年幼,況生性淳厚,日後定會是明君英主。”我規勸道,想起劉據的悽慘下場,不禁替他惋惜。
“以小見大,幼年便如此,只怕成人之後便與朕相去更遠!”他蹙着眉道。
“陛下宏圖大略,志在四海,而太子溫和,善守養民,您徵來的天下,由太子安守繼承,也不失爲興漢之道。”
他神色複雜地望着,盯地我侷促不安,“罷了,不說這些。”
我被他攬在臂彎,漫步在滿地黃葉上,慼慼然有些蕭索的意味。
“待你誕下皇子之日,朕便正式冊封你爲夫人,位階僅在皇后一人之下。”他將手移到小腹上。
我心頭一涼,擡頭只見篤定的神態,想要說的話卻如何也講不出。
這一天終於要到來了麼?恐懼中夾着難言的悸動,好似一個故事將近尾聲,高、潮即至。
我不是我,只是一個歷史的看客,看她榮寵盛衰,到最後,曲終人散,落得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千年迷夢,羽化成蝶,終是要醒來,只不過,是以最爲決絕而慘烈的方式,謝幕。
“臣妾別無他想,只求陛下善待我的孩子,但願一世平安,不關富貴榮華。”我突然反握住他的手,我害怕,怕我走的太匆忙,沒有母親的孩子,該是多麼孤獨…
“傻女子,咱們的孩子定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凝住我的眸光,鋒利纏綿,帶着睥睨萬物的桀驁。
我驟然紛亂,自古父強子弱,慈母敗兒,劉徹強勢之極,而他的孩子無一似他,更是無一善終。
嗜血的皇冠,瀰漫着誘人的甘甜,踏不盡白骨萬仞,血流成河。
劉徹的女人們,更非善類,單單想起來,我便覺得頭皮發麻。
“只願陛下緊記今日所託,莫忘…”
“你且安心養身,一切有朕安排。”他笑着岔開話題,並不放在心上。
回到宣曲宮,劉徹照例在此留宿,沐浴之後,他又是百般撫弄着我的發,親手將那隻蟠龍紋玉簪爲我綰上。
“李延年說的很是。”
我疑惑地回頭,將頭髮攏在胸前。
他握住髮梢,撩至腦後,俯身道,“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
我愣神地望向鏡中,不知是喜是悲,“陛下可否聽聞一言?”
“言之何物?”他饒有興致。
“天妒英才,紅顏命薄。”我幽幽道。
心裏突然捲過一陣刺痛,隨着小腹一緊,被我強忍下。
這一句話便是我和霍去病逃不開的宿命,半生戎馬,半生愛恨,到頭來,夢斷金戈,魂歸天涯。
“朕是天子,朕的旨意便是天意,不必擔憂。”他傲然道,握住我的肩頭。
他自有目空一切的資本,只可惜,獨獨改變不了我的命運。
不幾日,劉徹又在儲元宮設宴,宴請親信重臣,後宮內眷。
若予攙扶着我,緩緩走在白玉石鋪成的臺階上,這種玉質並不陌生,長樂未央兩宮的大殿,皆是如此,奢華至極。
秋光旖旎,瀲灩流轉,我的生活中又有了新的期待,皆因爲這個未知的小生命的到來。
再多的寂寞,再多的苦,我也忍得住。
我停頓,站在瑟瑟高臺上,輕柔地撫摸着肚子,嘴角勾起一抹不自覺的笑意。
沒有任何事物,能動搖一個母親的愛。
誰都不可以。
爲了他,我要更堅強勇敢地走下去,決不退縮。
穩穩地踏入殿堂,掃過在座諸人,猛然間觸碰到霍去病的目光,我迅速別過臉去,隱藏起所有的情緒。
劉徹起身從高座上走下,將我迎住,再回身,我已坐在他右側,尹夫人隔着衛子夫的距離,垂眸不語。
她的肚子比我的要凸起一些,衣衫已經不能掩蓋,唯一相同的便是,我們腹中胎兒的父親,都是那個擁有至高無上皇權的男人。
“李美人最近身子安好,你與尹夫人同時有孕,當真是我大漢的福兆。”衛子夫招來侍婢,呈上兔毛軟氈,墊在我身下。
“謝皇后娘娘。”我並不多言,客套地應承。
宴會皆是千篇一律,朝臣賀喜恭維,面上喜樂融融,劉徹席間又命宮人拿來特製的補湯,爲我和尹夫人添上。
在衆人眼裏,他對妃嬪都關懷有度,不分輕重。
劉據等一行皇子公主,都隨行列坐,劉閎規規矩矩地踞坐在我身旁,小手捧着一碗羹湯遞於我,“母妃,您是要給閎兒添一個小妹妹麼?”
我笑着撫了他的發,宮人添好飯食,我小口地吃着。
目光不自覺地停駐,霍去病正坐在右席中,安靜地斟酒。
幾杯酒下肚,他連一個眼神都未投給我,大臣的敬酒,他都一一回應,舉手投足間,一派大將風範。
我暗自嘲笑自己的不冷靜,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欠,豈不最好?
尋常的歌舞,我斜倚在坐榻上,自有孕以來,便很容易疲憊,強撐着精神觀看。
一曲昭歌完畢,舞姬們紛紛下場,樂師忙着準備奏樂。
短暫安靜的殿堂上,忽然響起熟悉的節奏。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清澈柔和的女聲響起,只見一襲綠影翩然,水袖長抹,緩緩現出女子瑩潤的臉龐。
她一人獨舞,羅袖綴了流蘇,搖曳生姿。
我看的晃了心神,那分明是我三年前第一次唱起的歌,那綠衫魅影恍若另一個我,莫說在場諸人,便是我自己,也在這樣的迷醉紛擾中,癡醉了。
直到喝彩聲響起,我才知覺。
“昭陽翁主的舞姿,曼妙至極啊!”劉徹毫不掩飾地朗盛讚道。
衛子夫聞言輕輕一笑,望着娉婷立在臺下的美人,對着劉徹道,“昭陽翁主生的好模樣,臣妾一見便疼惜萬分。”
“得朕歡心,賞。”劉徹大擺一揮道。
“回陛下,臣女別無所求。”她低頭嬌羞一笑,眸光越過衆人,正是霍去病的方向。
衛子夫搶在劉徹開口前,附在他耳畔喃喃低語。
“呵呵,是朕疏忽!昭陽翁主年近十六,朕便在今日做主,爲你擇覓佳偶。”
“陛下…”她微紅了臉頰,楚楚的模樣更惹人憐愛。
大臣們聞言怯怯低語,便有人提出人選,值此喜慶之時,都樂得作此美事,況她位比郡主,算得諸王之女,家世顯赫。
“臣妾有一上佳人選,不知陛下意下如何。”衛子夫的話說的恰是時候,不大不小的聲音準確地傳入衆人耳。
“但說無妨。”
“驃騎將軍年已二十,正是成家的年歲,和昭陽翁主很是般配。”
衆人恍然大悟,皆隨聲附和起來,按照常理,衛子夫說的並不錯,論身家地位,論品貌年齡,都是無可挑剔。
我死死攥住袖擺,猛然對上霍去病的目光,卻發現,我早已讀不懂他的心思。
其實本該放手的,不是麼?我扯出溫和的笑容,雙腿卻不自主地顫抖。
“此提議甚好!那今日朕便做主,成了一樁美事。”劉徹忽然握住我的手,轉頭道,“愛妃覺得呢?”
我始料未及,在他們如刀的目光中,我無所遁形。
事以至此,我決不可能說不,那便是將我倆逼上絕路。
“不知驃騎將軍的心意如何…”我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酸楚的眼眶,就快要包不住淚水。
可我仍是笑着,笑的如花燦放。
“微臣恭聽李美人雅意。”他站起身來,抱拳而道,隨着他聲音的起伏,空氣逐漸凝滯。
我覆在小腹上的手,微微用力,旋即擡頭,一字一句道,“本宮覺得甚好,自古英雄配佳人,此乃天賜良緣。”
最後一個字落下,我頹然鬆懈,心裏似利劍穿破,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那些話真的是出自自己的口中麼…
“那便,”他微微一笑,可眼底卻是冷道極致的冰霜,“如您所願。”
這一句似驚雷劈下,我猛地一震,心緒揪起,七零八落。
也許我早該明白,他於情於義,都不可能爲了一個女子而終身不娶,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他絕不會自私到讓霍家無後…
我不停地爲這個結果而開脫着,找了一千一萬個理由,我最終發現,心痛仍未減去絲毫。
之後的宴會,我已經麻木到無所知覺,我只知道,他從此以後,不再屬於我一個人…
腹內一陣絞痛,我傾倒在座,劉徹急忙將我抱回內殿,衛子夫和尹夫人都跟了上來。
我的眼淚一直流,溼了枕巾。
我看不清他們的神情,只覺得很累很累,真想就這麼睡下去。
迷糊中,只聽尹夫人道,“李美人身子如此虛弱,不知懷胎幾月?”
停頓了許久,劉徹低沉的聲音傳來,“速宣太醫令。”
懷胎幾月?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這些細枝末節我和劉徹都未曾細究,仔細算起來,劉徹在甘泉宮後,便沒再碰我,應是在離宮之前,至少也有四月之餘。
太醫令一刻未緩,眯眼看去,仍是上次診出我身孕的太醫。
室內安靜,劉徹握住我的手,太醫沉吟片刻,緩緩道,“並無大礙,美人素來體虛,加之懷胎剛滿三月,胎位不穩,實數尋常。”
懷胎三月!這四個字激的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不顧身體的不適,嚯地掀開帷幔,難以置信地盯着他。
劉徹的手豁然鬆開,前一刻沉溺的溫柔,瞬時冷到冰點。
作者有話要說:工作實在太忙,週末一直加班…
今晚剛有時間碼字,一寫完就放上來了!!
矛盾又開始激化了。。。。
我不想虐啊,望天 T T
可是現在的感情太糾結了…
糾結地去睡覺了。。。晚安。。。
首發BXz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