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完顏洪烈的車隊在驛站住宿,掐指算算,也不過行了四五十里。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但今日這圓月卻是有些詭異,又大又圓,泛著淡淡的紅色,惹得驛站后廚養著的那條狗,一直對著月亮嗷嗚嗷嗚地叫。
金兵嫌它吵了睡覺,掄著狼牙棒就要打殺,驛卒連忙求饒,連滾帶爬過去親手將一條腰帶死死纏了狗嘴,只留兩個鼻孔,狗子被金兵身上的煞氣所懾,伏地發抖。
金兵罵罵咧咧回去睡下,在院中值夜的宋兵卻是憂心忡忡。
——血月之夜,必有災禍。
自古以來,朔望之日就災禍頻至,只因日食發生在朔日,月食發生在望日,故有一說,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更有朔日不出門之說。
完顏洪烈倒是不信這些,依然帶著老婆出行。
沈夢昔一躍而起,拔高兩米,在樹榦上輕輕一踏,又拔高一米多,輕輕坐在一個橫著的樹杈上,黃藥師則像隨風飄起的羽毛,忽忽悠悠就落到了她身旁,沈夢昔的表情成功取悅了黃藥師,他咳了一聲,轉移話題,「血月,有刀兵之災。」
沈夢昔心說,血月是因為大氣層把太陽的紫藍綠黃光都吸收了,餘下紅光折射到月球表面而已。
「自古有傳,月若變色,必有災殃,青為飢而憂,赤為爭與兵,黃為德與喜,白為旱與喪,黑為水,人病且死。」黃藥師接著說道。
這次沈夢昔沒有說話,而是默默記在心中。她不迷信科學,也不迷信傳說,但相信千百年來的經驗必然是有依據的。
太陽黑子的活動,地球磁場的變化,月亮在日地之間的位置不同,都會對人類產生影響。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總結無數經驗,得出的結論,雖說法與科學的描述不同,但殊途同歸,結論都是一樣的。
況且,還有科學不能解釋所有的事物。
就如中醫。別的學科都是由弱及盛,只有中醫,似乎一出場便是巔峰,倒因其龐雜高深而逐漸式微,到了二十一世紀,中醫已變得似是而非了。
沈夢昔胡思亂想之際,黃藥師扯扯她的袖子,指指天空。
月食發生了,先是一個邊被遮擋,彷彿是一張餅被咬了一口。
沈夢昔好奇,在黃藥師眼中,月亮是什麼樣的?詩人口中,將月亮比作玉盤,玉鏡,都是當作平面看待的。
「月亮真的是被天狗吃了嗎?」沈夢昔笑著問。
黃藥師張口正要說話,餘光瞥見妻子嘴角的笑,忽然改口,「為夫不知道。阿蘅說呢?」
沈夢昔好為人師的痼疾複發,一手指月,一手指地,「月食是因為太陽地球月亮成了一條直線。」
黃藥師皺眉,「這與太陽何干?」
月食慢慢擴大,夜空逐漸變得幽暗,沈夢昔聽到遠處驛站里,值夜宋兵驚慌的呼喊聲,「天狗食月!」驛站一陣騷亂,有人大喊,「放鞭炮,敲鑼啊!」
驛站里沒有鞭炮,也沒有鑼,驛卒一手提著銅盆,一手掄著木棍,死命地敲起來,宋兵們也跟著高聲吆喝。
可惜,鑼聲只嚇得驛站的狗尿了一地,並沒有嚇走天狗。
整個月亮都不見了,隨後不知哪裡飄來一陣簫聲,如陰風陣陣,如厲鬼哭嚎。
剛坐起的完顏洪烈更覺有千斤重物壓到身上,匍匐在床塌上,大口喘氣,包惜弱也驚醒,緊緊抓著完顏洪烈的中衣,瑟瑟發抖。所有士兵也都停止了敲鑼和呼喊,萎頓在地,心臟似乎被什麼攫住,呼吸困難,無法發聲。
直到月亮逐漸顯露,天地之間明亮起來,簫聲停止。
老驛卒心中一喜,還不及慶幸一句,又聽一個怪異的女聲,斷斷續續地喊著,「包家妹子,你好啊——好啊——啊!」
包惜弱剛能好好喘一口氣,聽了這聲包家妹子,尖叫一聲,將被子往頭上一蒙,瑟瑟發抖。
「嗚嗚嗚,天哥一個膀子被人一刀砍了,血都流幹了,叔叔后心中了一箭,原來,只有包家妹子好好地活著,嗚嗚嗚......」
緩過氣來的完顏洪烈破門而出,大吼一聲,「是什麼人裝神弄鬼!」
沈夢昔手裡拿著擴音器,又調大了音量,黃藥師攬著她繞著驛站轉圈,宋兵只覺眼前白影憧憧,那瘮人的哭聲揮之不去。
「嗚嗚嗚,包家妹子,你好啊!啊啊啊!委身殺夫仇人,讓楊家後人認賊作父,你好啊!啊啊啊啊!」
包惜弱一把掀開被子,呆坐在床榻上。
沈夢昔將擴音器的聲調換了一個,一個怪異的男聲響起,「女兒啊~女兒,你好糊塗,那金狗殺了你爹娘,你還要安睡在他身旁,你這個不孝之女啊~~~我死得好慘啊~啊啊啊~」
沈夢昔玩得嗨了,黃藥師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那聲音卻從擴音器傳了出去,映襯著那「啊啊」之聲,更加恐怖。
完顏洪烈只覺頭頂一涼,他驚得一摸頭髮,一寸寬的一綹頭髮跟著掉下來了,落到地上。他捂住頭,急忙退回室內,高聲喝令護衛,守住房間。
院子里守了一圈金兵,月食結束,天空大亮。
白影早已無蹤,世界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一個宋兵疑惑地看著天上的血月,問身邊的同伴,「剛才發生了什麼?」
完顏洪烈焦躁地在房間踱步,包惜弱卻是穿戴停當,厲聲追問完顏洪烈,是不是他殺的楊鐵心和郭嘯天,「我救了你,你卻殺了我相公?」
完顏洪烈矢口否認,一臉痛心疾首,「惜弱!我待你之心,可昭日月!你居然不信我,去信別人裝神弄鬼?」
但包惜弱已不再問,只一直掉淚,說要回牛家村。
完顏洪烈不允,包惜弱就淡淡地說,「那我就自盡,總能尋到機會死就是了。」
完顏洪烈頭大如斗,他抓了抓少了一趟的頭髮,焚心似火。
第二日一早,完顏洪烈將帽子壓低,遮嚴髮際線,站在驛站的路口。
一隊金兵疾馳而來,當先一人下馬行禮,連比帶划對著他說了一通。
那金兵一臉邀功,完顏洪烈卻是眉頭依然緊皺,看看大路兩頭,猶豫再三,還是朝北一指,「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