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昔聞聲側頭看去,只見端著托盤的小二身後站著一個男子,長方臉,頜下微須,正笑看著黃藥師。
小二一付嫌棄又惹不起的模樣,快步上了菜退出去,露出那人一身髒兮兮打滿補丁的衣裳,他手上攥一根瑩碧如玉的竹杖,背後背著一個硃紅色的大葫蘆,粗手大腳,大喇喇地站在門口。
沈夢昔心中喊出一個名字,洪七公!
果然,黃藥師迎上前去,「七兄!今日入城,便發現丐幫弟子眾多,才記起又是一年一度丐幫大會,想著華山一別,經年不見,能見七兄一面是最好的。沒想到,剛吃幾口好吃的,你就聞到味兒了!」說到最後,他自己也笑了,兩人一番寒暄。
黃藥師又招手喊,「阿蘅,快來見過大名鼎鼎的丐幫洪幫主!」
沈夢昔起身微笑行禮,「杜蘅見過洪幫主。」
洪七公哈哈笑著拱手還禮,「弟妹多禮了。」
「我們剛點了菜,洪幫主不嫌棄,一起用餐吧!」沈夢昔相邀道。
黃藥師請洪七公上座,洪七公也不客氣,摸著肚皮說:「哈哈,老叫花子就是來要飯的!」
幾人哈哈一笑,各自落座。
洪七公夾了一筷子小銀魚,大嚼起來,又吃了口蝦餅,發現兩人都看著他吃,伸手熱情相讓道:「你們也吃啊!」彷彿他是東道主。
看到自己髒兮兮的袖子,「哎呀,弟妹看了我這一身,吃不下了吧?」
沈夢昔搖頭,「無礙。洪幫主今年是輪到污衣派了吧?」
洪七公連連點頭,又搖搖頭,「唉,沒辦法啊!」嘴上說著發愁的話,手上筷子卻是不停。
「還是錢幫主時留下的麻煩嗎?」黃藥師問。說的是丐幫幫內一直以來,污衣派和凈衣派兩派不和的事情。
洪七公無奈點頭,不願多說。
沈夢昔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少了第一指節,洪七公哈哈笑,放下筷子,伸出右手來給他們看清楚,「當年因為貪吃,誤了一件大事,作為懲罰,我剁了自己一截指頭!」
「事後也不見七兄少吃一口。」黃藥師笑著調侃。
洪七公哈哈一笑,也不反駁,只繼續吃。
斷指是懲罰,不表示後悔,下回該吃還是要吃的,沈夢昔心說。
「黃老弟這是專程來看熱鬧,還是帶著弟妹遊山玩水?」洪七公吃得滿足了,抹了一把嘴巴,放下筷子。
「拙荊年紀小,住不慣山高水遠的桃花島,總要帶她出來走一走。」黃藥師極其自然地說。「倒是七兄,明日大會,怎麼今日就到了岳陽樓?」
「還不是聽了下邊弟子報說,岳州城今日來了一對神仙眷侶,男的如何如何英武瀟洒,女的如何如何貌若天仙,我一聽,定是黃老弟無疑了!這不緊趕慢趕,還差點錯過了飯口兒!」洪七公毫不隱瞞。
沈夢昔心中猜想,恐怕連他們去過鐵掌幫也是知道的。
黃藥師感慨,「丐幫的消息就是靈通,天下就沒有七兄不知道的事情!七兄啊,你這幫主除了穿得破爛些,竟是給個皇帝也不換呢!」
「哦?」沈夢昔適時捧哏。
黃藥師十分滿意,笑看了沈夢昔一眼,「阿蘅有所不知啊,皇帝老兒如今只管著半壁江山,洪幫主卻是南北一統,全天下的叫花子都聽他的呢!」
沈夢昔恍然又恰當地表達了驚嘆,洪七公哈哈大笑,伸手點著兩人,「一樣的兩個機靈鬼兒,不知道生的娃娃會精明成什麼樣兒!」
「可惜是個女孩兒,不然送給洪幫主做徒弟,好學一學聞名天下的降龍十八掌呢!」沈夢昔笑著說。
「哦?那就再生個男娃娃!只要黃老弟捨得,老叫花沒有不同意的!」洪七公爽朗笑答。
黃藥師卻說:「七兄還未娶妻,也未收徒?」
洪七公喝了一口酒,搖搖頭,「叫花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娶什麼老婆?到時候還要帶著四處遊山玩水,豈不是麻煩?」大笑兩聲,卻是沒說不收徒的原因,大概是與丐幫派系之爭不無干係。
「七兄可住到我桃花島去,娶一房夫人,生兩三個兒子,挑一個出息的當幫主,收什麼徒弟?」
「嗯,桃花島確實像是世外桃源,好是好,就是寂寞了些,還是紅塵繁華吸引人啊。」
「人家的確是紅塵繁華,你的卻是破衣爛衫,殘羹剩飯!」黃藥師譏笑他。
「唉,北方有多少連殘羹剩飯都吃不上的人呢。」洪七公收起笑容,「黃老弟不是外人,實不相瞞,從前丐幫與鐵掌幫聯手,也是做過一些大事,可自從上官幫主謝世,換了這裘幫主,就談不攏了,更甚的是,年初還隱隱有消息,說金國派使者去了鐵掌峰。」
「裘千仞死了。」沈夢昔忽然說。
黃藥師微微蹙眉,看著沈夢昔。
「你們說話,我是不是不能插嘴啊?」沈夢昔無辜地看看黃藥師,又看看洪七公,眨巴著眼睛。
黃藥師有些尷尬,咳了一聲。洪七公拊掌大笑,「黃老弟,別人娶妻只為生子,你倒是娶了厲害的,將你治得死死的!」
沈夢昔小聲說,「洪幫主,我什麼都聽相公的。」
洪七公又哈哈大笑,表示不信。
笑夠了,壓低嗓音問,「弟妹說裘千仞死了?」
沈夢昔也壓低嗓音,對黃藥師說:「洪幫主為人正直,義薄雲天,肯定不會對外亂說的。」然後繼續說:「裘千仞在大理打傷了周伯通的兒子,一路跟著到了臨安,又和歐陽鋒父子沆瀣一氣,趁著我們給那孩子療傷之時,想致我們於死地!」
洪七公坐直身子,一臉信息量太大接收無力的表情,逗得沈夢昔撲哧一下笑了。
黃藥師頭疼地扶額嘆氣,他覺得拿妻子越來越沒辦法了。
「那個,周伯通和歐陽鋒都有兒子了?」洪七公詫異問道。
「你不是應該先問我是怎麼殺死裘千仞的嗎?」沈夢昔笑問。不知為何,她在洪七公面前甚是放鬆,甚至有些放肆,這未免有些君子欺之以方的嫌疑。
「是啊,那你是怎麼殺死裘千仞的?」
「暗器。」沈夢昔簡潔地說。
「啊?」洪七公愣了,「沒了?」
「沒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黃藥師也無奈地笑了,低聲與他慢慢說起事情經過。
沈夢昔也不打擾他們,站到欄杆邊看著洞庭湖景色,隱約聽兩人低聲說了些北方的情況,還提了鐵掌幫,最後沈夢昔坐回去時,聽到黃藥師表示支持丐幫,願意出力出資。
沈夢昔知道黃藥師一向特立獨行,與洪七公三觀並不一致,如今雖是把酒言歡,若干年後,華山頂上,必定好一番爭鬥。
兩人唯一能達成共識的,也就是抗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