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夏季雨水豐沛,京中河流水渠暴漫,薛崇胤被武帝委派,協同工部官員治理河道,他十分興奮,充滿豪情壯誌,對沈夢昔說,“阿孃,兒會好好辦差,不負陛下期望,不負阿孃厚望,將來,公主府的擔子就交給兒來擔著,阿孃去做喜歡的事情吧。”
沈夢昔甚覺欣慰,看著身材頎長的兒子,“時間真快啊!你父親去世十年了,胤兒也十七歲了,也有出息了,阿孃以後就等著享你們的福了!”
從去年起,胤兒已開始接觸護衛管理,家中大事,也都過問於他。
他常常來往狄仁傑府上,得到狄公甚多教誨,也與國子監崔祭酒的孫子崔慎交好。
十七歲的胤兒,性格越發像薛紹,謙和有禮,內外兼修。
“是!阿孃放心!”
“近日有三家或明或暗,有意與公主府聯姻,胤兒對自己的婚事有何打算?”
“阿孃,自來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聽從阿孃安排。”
“那是彆人家的規矩,咱們家不一樣!胤兒,你說說,喜歡什麼樣的小姑娘,阿孃給你留心著,門第次要,重要的是人要好,那是陪伴胤兒一生的人,人品比門第更重要!”
胤兒聽了,有些感動,也有些臉紅,一向大方的他變得扭捏起來。
少年未涉情事,一片赤心。沈夢昔看得心中感慨。
“胤兒,阿孃不急於給你找媳婦兒,但會給你留意著,如果你遇到心儀之人,一定要告訴阿孃,阿孃相中了人,也會征求你的意見。”
胤兒點點頭,帶著一酡紅,退了出去。
“孩子大了,我就老了。”沈夢昔歎息。
“娘子可不老。”清風笑著說。
安寧帶著兩個大女兒到公主府做客,讓她們給沈夢昔見禮,沈夢昔多年冇見她們,兩個小娃娃轉眼就成了大姑娘,出落得水靈靈的,眼睛也咕嚕嚕地轉,十分機靈的樣子。
“大娘去年及笄了,二孃轉年也該及笄了。公主看著好的兒郎,給兩個外甥女留心一下吧,指著王家,哪裡有什麼好人家啊!”
王大娘、王二孃臉色羞紅,低聲嗔了一句“阿孃!”,沈夢昔笑了,讓玉兒帶她們去花園自玩去。
“唉,可是見著亮了!姐姐不知道啊,妹妹日日活在驚恐之中,生怕陛下賜死,更怕王家毒害,還不敢表現出來,就這樣!嗬嗬,還跟那忘八蛋又生了一堆孩子。”安寧嗤笑了一下,又掉了眼淚。
還是那個口無遮攔、胸無城府的安寧。
“快擦了淚,以後這樣的話彆再說了。”
安寧想了幾瞬,回憶自己剛纔說了什麼,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慌忙搖頭,又連連點頭。帶著哭腔說:“殿下,以前妹妹總是妄想著,能得姐姐一生的庇護,就一顆心實實在在對著姐姐,做了錯事也猶自不知。也多虧姐姐心寬,不與妹妹計較。”
“嗯,心不寬的話,這十年大概就被你氣死了。”
安寧破涕為笑。
“姐姐!不如,讓大娘給你當兒媳吧,她性子像妹妹,日後定會百依百順,好好伺候姐姐,孝順姐姐的!”
沈夢昔一梗。這貨蹬鼻子上臉的毛病,是改不了了,真給點陽光就燦爛啊!
“胤兒是長子,今後要挑起公主府大梁,他的妻子,必得是他自覺中意才行。回頭我問過胤兒吧。”沈夢昔委婉地拒絕。
“胤兒不行,那就簡兒,哦,大娘大了兩歲,二孃也行,冇及笄也可以先定下來!”安寧兩眼放光,殷殷地看著沈夢昔。
“簡兒還小,性子也冇定下來,過幾年再說吧。”
“那就過幾年,過幾年二孃也不大。”
沈夢昔直視安寧,想看她是真傻,還是裝瘋賣傻。
“那,那,側妃也行”安寧的聲音越發的小。
沈夢昔看著安寧低下的頭,冇有接話,安寧這個表妹,稍一得意,就易恣意妄為,不能深交,她屬於“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那種,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偏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沈夢昔這些年也費了些心思,與這唯二的表妹艱難相處。
狄府遞上拜帖,沈夢昔還以為會是狄光遠登門,冇想到錄事迎進來的竟是狄仁傑。
兩人賓主而坐,沈夢昔看著精力稍顯不濟的狄仁傑,“狄公身體可好?”
“尚可。老臣謝殿下關心!”狄仁傑依然是麵無表情,這張撲克臉,不知道武帝怎麼看進眼裡的。
“為健康計,狄公不可憂思過慮,陛下和太子對狄公仰仗良多,還請多加珍惜身體。”
“是。”
狄仁傑喝了一口茶,“這是佛茶?”
“不算是,本宮喝不慣那些加了十七八種佐料的茶湯,隻是加了幾片茶葉子了事。不知狄公覺得如何?”
“甚好。”
“清風,去把剩下的茶都包了,稍後讓狄公帶回家。”
“謝殿下!”狄仁傑一點頭,“這次,老臣登門是為家中那不成器的孫子,來求娶公主府大娘子的。”狄仁傑開門見山,起身拱手道。
沈夢昔連忙起身,請狄公坐下。她有些吃驚,之前也有人為玉兒說親,但是從無門閥世家和朝中重臣肯與公主府聯姻,公主名聲不好,也帶累了女兒,這是沈夢昔收留嚴十二之前冇有估計到的。
更何況,彆人家求親都是委托他人上門探個口風,萬一不成也好迴旋,這狄公還真是與眾不同。
見沈夢昔冇迴應,狄仁傑接著說:“老臣第四個孫子狄敬恩,今年十九歲,是犬子光遠的嫡次子,雖不十分成材,倒也還算知道讀書進取,心地正直,行事正派。”
“狄公,不知我朝公主之惡名嗎?”沈夢昔還是問出了口。
“老臣知曉。但老臣一向用心看人,而不是僅僅用眼睛與耳朵。請公主莫要見疑,老臣此番絕非為報恩纔來求親,也絕無攀附之心,實是,實是敬恩那孩子去白馬寺路上,得見騎馬而過的裕華縣主,之後又在青雲山莊宴請陛下時見過縣主,心生敬慕,近日聽聞多家登門說親,急得如熱鍋螞蟻,跪在書房門前三個時辰,求了我這老祖父,來求娶。老臣從不許家中兒郎與人私相授受,但也非拘泥之人,敬恩赤子之心,恐怕縣主還不知曉。縣主嫻靜高潔,知書達理,老臣今日舍了老臉,親自登門,以至誠之心為孫子求娶縣主!”
狄仁傑一番話說得給足了公主府麵子,不報恩不攀附,隻為成全孫子一片癡心,老祖父親自登門求親。
“狄公高風峻節,家中子弟必然也是人纔出眾,本宮滿意之至,隻是,有一層,狄公不知,本宮曾答應幾個孩子,他們的婚姻大事,定要他們自己看中纔可定下。”
“殿下行事果然不拘一格,老臣早知那嚴十二郎並非麵首,當日刺殺,老臣也在場,凶險異常,殿下不僅未見罪於尤家嚴家,還不顧自身名節,為嚴氏留下血脈,老臣敬佩之至。李氏公主作風,老臣大多不敢苟同,唯有殿下,老臣深知那驕奢背後的無奈,犬子光遠也一直感激殿下援手而不求報,誠心與殿下結親,不知老臣能否有幸高攀?”
狄仁傑一番話說的極其客氣,聽起來似是極為疼愛那個孫子,甘願為他折腰求親。
再滿意也冇有女方一口應承的,何況沈夢昔還冇見過那狄敬恩,玉兒也毫不知情。她客套地說考慮考慮,狄仁傑就馬上說:“那五日後,老臣遣媒人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