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月圓。
沈夢昔以為會被召進宮中,與武後一起拜月過節,卻是直到傍晚也冇有訊息。這纔想起,此時還冇有將中秋正式定為節日。隻是民間素有祭月和迎寒的習俗,但並未形成規模。
沈夢昔讓廚房將做好的月餅端出來,烤的、蒸的都有,月上柳梢之時,帶著孩子們坐在庭院吃了月餅、水果。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沈夢昔向著月亮舉杯,抿了一口葡萄酒。
——千裡,千年,與誰共嬋娟呢!
這是唯一的世間嗎,真的有三千世界嗎?時間可以逆轉嗎?有平行空間嗎?
有吧,否則她怎麼又來到唐朝,她怎麼會有武陵空間?
這絕不是佛家講的輪迴,隻是靈魂不滅,一次次的寄生,寄到誰的身體又完全不受控製,也毫無規律。
沈夢昔胡思亂想間,喝掉一杯葡萄酒,微醺之下,很是舒坦。
鹿兒已經睡下,其他三個小崽兒在月下撒歡,歡聲笑語灑滿庭院。
“白兔搗藥秋複春,嫦娥孤棲與誰鄰?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裡。”
沈夢昔品味著那句“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苦笑了一下,自己如今算是今人還是古人?這世界,全是陌生人,一種極致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她又喝了一口酒,算了,人,無論是否有家有子,始終是要跟自己相處,孤獨是常態。
沈夢昔這些年,忘記了很多前塵往事,幾百年的瑣事,誰會一一記得呢,隨著歲月之輪碾過,她忘記了不平之事,忘記了憂愁,甚至忘記了愛過的人。
今夜,定是明月和美酒讓人感性,讓人自憐。
胤兒聽到母親吟詩,走過來,說道:“阿孃的詩句真是美妙!”
“小孩伢子,你也懂詩!”沈夢昔捏捏他的臉蛋,“乖兒砸,你給阿孃背誦一首讚月的詩來!”
胤兒扭捏了一下,冇有開口。
“一首都不會?床前明月光也行啊!”
胤兒還是低頭不語。
“哦忘了,他還冇出生呢。”
清風過來,拿下沈夢昔的酒杯,“公主,秋涼了,少些飲酒。快彆難為阿郎了,阿郎如何能直呼公主名諱呢!”
沈夢昔聽後恍然,又捏捏胤兒的另一邊臉蛋。
作為兒子,胤兒不能直呼母親的名字,甚至是其中的一字,寫字行文之時,也要少一筆做為避諱。
“規矩真多。”沈夢昔嘟囔了一句。帶著孩子們回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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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夢昔被召進大明宮,武後直截了當地說:“月兒,阿孃給你再尋個駙馬吧。”
沈夢昔吃了一驚,“為什麼?為何?”
“癡兒,這世上男不能無女,女不能無男,連孫藥王都有言不可禁慾,你是堂堂公主,難道要為一個駙馬守貞?”說到最後,語氣愈加嚴厲。
武後所講孫藥王,是指孫思邈,活了一百零一歲的老神仙,簡直是武後的偶像。
“母親,道家還講求無慾養神,無為守神呢。月兒不是為誰守貞,隻是想一個人清淨地過日子。”
“你還是在怪阿孃,對不對?”武後直視沈夢昔的眼睛,讓沈夢昔有些招架不住。一個女人,一個有著最高權力的女人,大腦迴路早已與常人不同,沈夢昔垂下目光,“兒不敢。”
“那就武承嗣吧!”武後一錘定音,沈夢昔腦海裡浮現一個野心勃勃的男人的麵孔,心中湧現出厭惡,她一言不發,一頭栽倒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嚇得武後大叫一聲,撲過去,將她攬在懷裡,連聲呼喚:“月兒!月兒!不要嚇阿孃啊!月兒!”
沈夢昔被宮婢抬到武後的榻上躺下,武後焦急地在榻邊轉圈:“如此之慢!如此之慢!太醫署要之何用!”啪的一聲,一個茶盞摔到地上。
太醫署太醫丞帶著兩個醫正急匆匆進門,武後免去他們行禮,命令立刻為沈夢昔診治。
太醫丞顫巍巍地把脈,隨後疑惑地“咦”了一聲,又看看沈夢昔紅腫的額頭,說:“天後,公主這是頭顱受到撞擊,造成顱腦輕微損傷,好生調養,應是無礙。”
武後鬆了口氣,“那公主為何昏迷不醒?”
“稟天後,想是公主這些時日,心中鬱結,情誌不暢,待老臣開個方子,調養一下,心結解開,病症自消。”
沈夢昔眯著眼睛看那老太醫躬著老腰,在武後麵前,恭恭敬敬地回話,側麵看去,如一隻乾蝦,鬍子全白,隨著說話一動一動的。
沈夢昔閉上眼睛,暗忖,人老成精,這老太醫丞倒是識時務。
“孫醫丞,你去寫方子吧,明天再去公主府診脈,確信無恙纔好。”
孫醫丞應喏行禮後,跟著宮婢去開方子了。
沈夢昔聽到一聲武後的歎息,就冇有聲音了。不知不覺中,她竟然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隻覺得額頭疼痛,已經包了布,她示意宮婢噤聲,起身走出去,就見武後端坐案後,奮筆疾書,毫無所查。
沈夢昔端詳著這個六十五歲的女皇,頭髮濃密,白髮極少,低頭之際,下頜會擠出一個雙下巴,顯得還有些可愛,她的皮膚也還算緊緻,但是也有了不少皺紋,嘴角微微下垂,法令紋也較為明顯了。此時她表情嚴肅,雙眼放光,投入地沉浸在奏摺批閱中,在沈夢昔看來,她十分享受這份工作。
武後身後的宮婢向沈夢昔行禮,武後抬起頭看向她,“月兒醒了?還有哪裡不適?頭疼不?噁心不?”武後放下奏摺,起身向她走來。
沈夢昔疾步走過去,扶住她,禮儀上,她是不能直愣愣站在那裡,等著武後走向她的。武後按住她的肩頭,“癡兒,阿孃不會計較,快回去躺下。”
沈夢昔忙說:“阿孃,月兒已無礙。月兒該回府中去了,胤兒他們太小,太久不回,他們會哭的。”
武後低聲說:“月兒從前什麼都聽阿孃的,是阿孃最貼心的孩子,如今不肯了。”
“月兒不敢。”沈夢昔低頭。
武後退了一步,慢慢鬆開沈夢昔的手,“回去吧,不想嫁就不嫁吧。”
沈夢昔行禮退出,長長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