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瀚道：“這兩家廠沒有走下坡路，反而發展得很好的最大原因是做得到我們‘華美風’的訂單。
當下我們的份額佔他們產值的一半還要多一點。
‘華美風’還特別照顧他們，從來都是按月結賬打款，只要學着其他單位，把結賬週期拖一年半載，這兩家工廠就麻煩大了。”
八六年，三角債已經初露苗頭，八七開始年愈演愈烈，今後的幾年不知道多少本不該死的單位，被三角債拖死了。
黃瀚親身經歷過那年月，深知利害。
因此在一開始就不肯做欠賬的生意，杜絕三角債擾亂三水縣來之不易的良好經濟秩序。
那時的新風服裝箱包廠或直接自銷或批發給個體戶，都是拿現錢，除了徐若得男能夠先拿貨後給錢，其他個體戶不可能欠到賬。
黃道舟在推銷閥門、水龍頭時，都籤合同約定結賬週期。
如果對方不按時打款，根本不可能拿到第二批貨。
付款耍賴皮的單位做丟了不足惜！這種不講信用的垃圾早晚是個死。用不着顧忌什麼。
出現扯皮現象，只用兩個方法解決問題，拿錢結賬或者把貨還回來。
其實液壓元件廠剛剛打交道時都是主攻各地的自來水廠，這些都是國營單位，營收都沒問題。
後來生產波紋管膨脹節，接觸的也是大單位，只要“彬彬有禮”人家就不可能違約。
黃道舟手上的生意都做得清清爽爽，基本上沒有出現耍賴皮的單位。
因此黃道舟從來不認可做生意就必須給人家賒賬的普遍現象，每一次在縣裏開工作會議都現身說法，以自己的成功案例說明，不賒賬一樣的能夠把市場越做越大！
他和秦崑崙、錢國棟等等達成一致，強調不以產值計算廠長、經理的績效，而是以營收計算。
產值遠大於營收的廠長經理將要面臨問責！
爲什麼？說明他們不帶腦子，產品已經滯銷了還在傻兮兮生產。
應收款超過開票款的兩成，廠長、經理會被判定爲不合格，等着讓位置吧！
這個決定很有必要，別以爲單位不是自己的，就可以慷國家、集體之慨，百分之五的質保金是慣例，無可厚非。
應收款超過兩成怎麼解釋？廠子的毛利有兩成嗎？這種生意做多少虧多少，有必要繼續做？
這麼蠢的廠長、經理當然趕緊讓他們滾下臺，給智力值在線的幹部騰位置。
丟官罷職後也不能輕易放過這種人，國家、集體哪能白白承擔損失。
誰手上欠出去的賬，誰負責收回，要不然別想拿工資。
來廠裏或者縣裏鬧？行啊！有這本事幹嘛鬧自家？打個鋪蓋睡欠賬不還的單位去啊！
真的撕破臉，不要臉，敢拼命，還怕要不回欠款？
欠款的又不是地痞流氓、江湖騙子，都是國營、集體單位。
如果不敢跟欠賬不還的協作單位撕破臉，那就得查一查是不是有貓膩！
黃瀚經歷過那個時期，知道太多三角債的產生都是因爲慷國家、集體之慨，肥了少數人。
因此教會了秦崑崙、黃道舟、錢國棟、成勝利等等不少辯識的方法。
三水縣主要領導耳聰目明好處太多，想作奸犯科就得掂量掂量。
每一次縣裏開經濟工作會議時，都強調不許欠款，各單位的每一筆貨款都必須責任到人，漸漸的形成了紀律。
現如今三水縣的企業領導們都達成共識，打也來罵也來，欠賬的生意不能來！
黃瀚經常說“一心想欠賬的絕大多數是想着賴賬”，如今這句話成爲了葵花寶典。
秦淑潔能力強，她被邀請去看工廠時不是走馬看花，都認真看設備、看產品、看幹部職工的精神面貌，記錄下重要的數據。
在她的記憶中，效益好盈利能力不錯的單位是不可能主動改革的。
談合資時持股比例的較量也需要引起重視。
她精明能幹，思路清晰，點頭道：“原來這兩個廠子現如今是我們‘華美風’的主要原材料供應商，是得兼併掉！”
“好蘋果先吃其實很重要。”
“什麼意思？”有可能這句話有些超前，秦淑潔沒聽懂。
黃瀚解釋道：“國內的工廠有個通病，效益過得去就故步自封，沒了創新、技改的動力，這時候可以把它形容成一隻好蘋果。
市場是在不斷變化中的，漸漸地這種廠的產品就落伍了，開始虧損，說不定虧得資不抵債，變成了爛蘋果。
這不是聳人聽聞，拿‘東方紅布廠’、‘勝利紡紗廠’打比方，他們的產品目前在國內算得上比較先進，但是在國際市場上早就落伍了，
當下我們國家外匯緊張，不可能有太多外國面料進入市場，以後就大不同。
遭遇進口貨或者合資公司新產品的衝擊，‘東方紅布廠’、‘勝利紡紗廠’立馬就面臨銷售困難。
降價爭奪市場也做不到，因爲生產成本遠高於競爭對手，殺價等同於自殺！”
黃瀚說得相當肯定，因爲原本軌跡這兩家廠子就是每況愈下，後來相繼倒閉，一部分工人給私人老闆打工，其中就包括“東方紅布廠”印染工劉小明的哥哥劉小剛。
“哈哈……，有意思！紅蘋果、爛蘋果，殺價等於自殺，這兩個比喻都蠻生動。我懂了，跟縣裏談判時跟他們談談蘋果論！”
“好蘋果是好蘋果的價錢，這一點很重要。好蘋果先吃不意味着賤賣國家、集體的資產。”
“是啊！企業效益好，談判時腰桿子硬，佔股比例當然能夠提高。”
“‘東方紅布廠’、‘勝利紡紗廠’對於我們來說很重要，志在必得！”
“這兩個廠子我都看了不止一次，工人的幹勁和技術熟練度比美國工廠那些散漫的工人強太多，只可惜設備陳舊，早就過時了。
如果我們兼併到手換上先進設備，在現有職工人數不變的情況下，產量能夠提升四五倍，職工的勞動強度大概可以下降一小半，產品質量更加穩定，成品率還能大幅提高。”
“科技纔是第一生產力，我們不引進先進設備，這兩個廠子根本不可能徹底解決工藝落後、成本過高的根本問題。
倒閉是必然的。
我們兼併這兩個廠利國利民還有利於兩三千產業工人，最起碼她們每天的工作強度能夠降低一小半。”
“明明是資本家的商業行爲，被你這麼一說，倒像是變成了行善積德了，羞不羞？”
“資本的原始積累確實滴着骯髒的血，但是資本也推動了社會發展，產業升級。
因此我認爲資本是中性的談不上好壞，關鍵是誰在使用資本，怎麼使用資本！”
“說得頭頭是道，你的知識面蠻廣。”
“過獎過獎！”
“得瑟！我認爲兼併重組‘東方紅布廠’、‘勝利紡紗廠’後，日產量能夠擴充五倍，“華美風”是吃不下這麼多產量的，必須出口。”
“我們的紡織品在國際上有口碑，用上了同等設備和生產工藝，歐美國家哪怕是墨西哥、東南亞的廠子，都競爭不過我們。”
“我知道！我們的工人應該是最有紀律的，也是最便宜的，成本優勢很明顯，當然具備競爭力！”
“還有一點最關鍵，出口有稅收優惠，有出口補貼，只要產品的質量和款式不落伍，國際上的競爭對手都扛不住我們的低價傾銷！”
“這些我都知道，反正我十一月前份肯定談下那些設備。合資的事兒明天就給縣裏相關領導漏漏口風！其實我們也是可以獨資的。”
“獨資不好，‘東方紅布廠’、‘勝利紡紗廠’少說有兩三千熟練工，這些人都是寶貝。
我們弄個新廠，招初中畢業生培訓，一年半載都沒法出產品！”
“這倒也是！合資能夠取長補短，更加划算！”
“但是你在三水縣領導面前要表現得很強硬，提出你完全可以獨資辦廠。
並且透露出你有可能用工資加倍甚至於三倍的條件，吸引‘東方紅布廠’、‘勝利紡紗廠’、‘光華毛巾廠’、‘西橋棉織品廠’等等單位的熟練工、技術工。”
“這是欲擒故縱？”
“不是，應該算是有備無患，合資談不攏我們就得這麼幹，面料問題自己不能做主太被動了。”
“明白了，這算是跟縣領導挑明瞭談，讓他們做選擇題！”
“我估計，他們應該選擇合資，都不是傻子，知道丟了‘華美風’的訂單，廠子就難以爲繼了。”
“主動權在我們，而且我們根本沒打算坑誰，只是不願意被坑，合資的事兒好談！”
“對！我從來就沒生出侵吞國資、集體資產的邪念，一直本着以合理的估價進行合作，爭取共贏。”
“你是有良心的，我看得出來，所以我喜歡和你合作。”
“以我們的聰明才智，犯得着伸黑手，謀取不義之財？”
“呵呵……，確實犯不着！可以賺錢的地方多着呢！”
“蓉兒這段時間應該很忙吧？”
“說了這麼久才提起曉蓉，她知道了要不開心的。”
“我不上你的當！”
“什麼意思？”
“要是我一見面就問蓉兒好不好，你肯定會說，不知道輕重緩急啊？這麼多大事要商量，你也太沒擔當了。
所以說做人難！難做人啊！”
秦淑潔又忍不住笑了，道：“詭辯！曉蓉特意給你帶東西了，看看吧！”
說着秦淑潔拿出三個最新款的索尼隨身聽和十幾盒磁帶，磁帶都是環球唱片公司今年四月底發行的《Brother Louie》專輯。
“嗬！這麼多。”
“應該是留給你送人的！她還讓我告訴你，她現在已經掙到了三百多萬，七八月份應該還有一二百萬到賬，這些錢有一半是你的，但是她做主，都加四倍槓桿投入股市！”
“嗯！這時候入市十月初清倉包賺不賠，運氣再好點，本金翻兩倍都有可能，蓉兒做得好！”
“她這兩年愛上了金融，迷上了炒股，一直在研究，還經常去大學旁聽這方面的講座。
這一回入市都是她自己操作，她看好計算機技術，對微軟公司情有獨鍾！”
“嗬！她眼光獨到啊！計算機技術的發展前景不可限量，這時買微軟的股票很正確。
你也記住了，等美國股市企穩後，也要買進這支股票。”
“嗯！曉蓉打小就特別聰明，學什麼都快，她來美國才三年多，英語說得比我都溜，連口音都聽不出來。”
“我小時候就知道她是個真正的天才！她最擅長學習！”
“曉蓉從來沒服過誰，她現在只佩服你一個。”
“她纔是真的聰明，真正的高智商！”
“你別謙虛，過於謙虛就是得瑟！”
“我真不是得瑟，是真心認爲蓉兒最聰明，誰也比不了！”
“行了！我會把這些話帶到的。”
秦淑潔來去匆匆，這一回只在三水縣住了兩個晚上。
她白天忙得很，不僅僅參加了一家生產電子元件合資企業的落成儀式，還參加了“華美風”、“三彙集團”的董事會。
那家臺資公司真是因爲在香港結識了秦淑潔，聽秦淑潔介紹了投資環境，纔在考察幾次後下定決心在三水縣辦廠。
他們之所以下定決心，是因爲看上了三水縣已經初見成效的配套能力。
招商引資就是如此，不是企業爲了扎堆而扎堆，而是爲了配套方便。
三水縣的產業鏈越成熟，越能吸引投資，漸漸的就能形成良性循環。
秦淑潔走後，學習小組的同學們都得到了一盒《Brother Louie》專輯。
說實話，環球唱片公司的原裝正版磁帶的精美度比國產磁帶強太多。
同學們都愛不釋手！這年頭能有幾家擁有正宗美國生產的磁帶，估摸着錢愛國、王宇、劉曉莉幾個要吹一陣子牛逼了。
不能少了劉小明的，如果他知道學習小組人人有份，就他沒有，保不準能當場氣哭了。
“沈曉蓉的這盒磁帶真的能夠賺一百萬美金？”蕭薔小心翼翼問道。
按照秦淑潔的說法，沈曉蓉已經到手了三百多萬，七八月份應該還有一二百萬到賬，今年恐怕就能收入四五百萬美金。
環球唱片是首屈一指的行業老大，他們發行的專輯應該是暢銷歐美，市場之大那裏是蕭薔能夠想象得出？
但是爲了不讓蕭薔、張春梅、劉曉麗等等受到刺激，黃瀚決定含糊其辭。
他道：“差不多有這麼多！”
“是沈曉蓉小姨說的？”
“嗯！她親口說的！”
“不得命，我以前還以爲是開玩笑，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一百萬美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