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思念聽着他這句話久久沒回過神，電影畫面還在持續，她的手也被他拉在手裏。

“後悔了嗎？”

“……”

思念沉默了。

她想，她應該是有一點點後悔的。後悔轉身時說出的話那麼決絕，那麼傷人，

但是，她不曾後悔她拒絕了慕白城。

“我不會，”她說着，淡淡把手抽出來繼續轉頭看電影，緊接着什麼也沒說，就這麼靜靜的一直把電影觀看下去。

一直在半個小時後，指針停留在十二點，紀思念一直沉寂的手機終於響了。

薄正東淡淡的朝那個號碼看了一眼，號碼的歸屬顯示是醫院。

女人看着那個號碼發了好一陣的呆，最後，纔有些呆滯的把手機接起，

“喂？”

……

“手術結束了嗎？”

……

“……”

這一段沉默持續了很久，電影裏剛好播放到了高潮。是男主角最後一面和女主角生離死別，

女主在洞口仰頭被男主角捧着臉，整個電影都洋溢着悲劇的色彩，

放映室的氣氛也沉默得瘮人，紀思念的臉平靜看不出一絲情緒，甚至都不能分辨她剛纔得知的消息到底是好是壞，

“好，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手機，她的眼睛也是乾乾的沒有眼淚。只是臉上臉色白的可怕，乾澀對薄正東扯着脣角，

“可以陪我去一趟醫院嗎？醫生說，白城醒了。”

“走。”

醫院。

薄正東並沒有過多過問慕白城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但男人神機妙算心裏大概也知道了幾分。

或者說，當那枚子彈沒入他頭顱裏黑眸溢出震驚的一瞬，就說明了，他當時已經猜到會是這樣的下場。

手術室，紀思念走進去，蒼白漂亮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淡淡滑過他的病牀。

病牀上男人的神情很安寧，臉上帶着氧氣面罩，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眼睛疲憊的睜着，非常疲憊，看起來已經等候她多時。

“白城。”

她走過去，用力的握住他的手，兩隻女人的手拼命包裹住男人的一隻手。

慕白城沒有說話，只是一雙淡色的瞳仁看着她，試圖牽扯出一點點的笑意。

紀思念很想哭，從醫生說的那句”我們盡力了，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儘快說吧“開始，她就情緒徹底崩潰很想放肆的大哭一場，但是，她不能。

她必須讓慕白城最後看到的她，是幸福的。

”白城，你哪裏疼？你想說什麼？”

“我在這裏……”

思念說到最後這四個字的時候，終於再也剋制不住，眼淚奪眶紛涌奔騰。

一隻虛弱的手，慢慢擡起來，伸在她臉頰邊，

思念立馬低下頭去，閉眼顫抖開始泣不成聲，她越是剋制，臉上的眼淚就越來越多，甚於她過去二十多年的任何一次，

“思念，不要哭……”

“我要你幸福。”

她都判別不出來他最後說的話到底是不是這些，還是自己的幻聽。但是男人給她擦去眼淚掌心溫暖的觸感卻是那麼真實，

就像曾經他們在洛杉磯的每一次，她酗酒飆車後，被巨大的落寞感衝襲，

她在客廳裏大哭崩潰自語“你爲什麼不要我”，“薄正東，你爲什麼不要我”的時候，就是這雙手，在無數個冰冷的夜裏，給了她救贖，

“白城，我求你……”

“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紀思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態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明明已經選擇了薄正東，卻還是要這麼說，求他不要丟下她，

“我不想你這樣……我想看你幸福，看你娶妻生子，看你有個家……”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個男人的世界，其實也是和薄正東如出一轍的孤獨？

“我……有過了……”

他說着，外面陽光靜好，傾瀉在他俊若天使的面容上，

“我有過妻子，也有過女兒……謝謝你，思念……”

“我愛你……”

“原諒……我。”

我有過，謝謝你，我愛你，原諒我。

短短十二個字，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就只有十二個字，

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漫長的彷彿已經度過了一生。

思念的心在這個時候已經痛到麻木沒有知覺了，她整個人失控的坐在那裏抽噎着，

然而沒過幾秒，她終於還是感受到手裏男人的手已經失去了力氣——

“不，不要——”

她一下接近瘋狂的拼命用手抓住他拼命搖頭，“不要，不要，不要白城……”

“白城……”

女人雙眼睜着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嘩啦”一聲應聲而倒，在地上發出哐啷巨大的響聲，迴盪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突兀，

“白城……不要丟下我，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電視劇裏，人死的時候，手都會垂下去。紀思念拼命的把他的手拉着，不讓垂下，好像只要做到這點他就永遠不會死似的，

哪怕，他的手現在已經完全失去力氣，沉甸甸的墜在那，

薄正東聽到屋內的動靜，第一時間就開門衝了進來。一開門就看見心電圖上微乎其微的痕跡還有隨時都像要暈過去的女人，他下意識就想上前一步，可是當他看到她不顧一切握住慕白城手的時候，向來雷厲風行的男人，這一次，竟然硬生生的退回去了。

一片靜謐中，他們都聽到了那句虛弱而清晰的話語，

“我沒有丟下你……我一直……在……”

“就算……以後我不在……他也會……對你好。”

說完，男人的眼睛就徹底合上了。

“慕白城……”

思念這下眼淚也沒有在流了，哭聲全部停止，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慕白城，慕白城……”

“嘀，嘀，嘀”

“嘀——”

一陣長音，心跳停了。最經典的畫面預示着這個世上最拒絕的死亡，思念再也隱忍不住，失聲痛哭直接尖叫起來，

“慕白城！！！——”

他在這個世上，留給她最後的那句話，就是“就算以後我不在，他也會對你好。”

………………

慕白城的葬禮，就定在三天後。這時的龍城已經步入深秋，天氣只有十幾度，思念身上的夏裝，已經換成了深色薄款的長風衣。

這幾天她的精神狀態一直都非常非常差，除了吃不進東西，也睡不着覺。有時候薄正東會逼她吃、她才象徵性的敷衍一下，但是睡覺真的做不到，因爲一閉眼，就全都是讓人絕望驚恐恐慌的噩夢。

終於到了葬禮這一天。

思念作爲死者唯一的親人，她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迎接、送走任務。短短一天過去，她不下一千字對別人鞠躬，道謝，她的臉色蒼白的已經快要接近骷髏，但是站在那裏的動作依然筆直標準沒有一絲怠慢。

等到鬱非非走過來的時候，她看到紀思念這個樣子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思念——”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去緊緊把她抱在了懷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或者說，她心裏也很難過，畢竟，慕白城是她鬱非非從小到大真心實意愛過的第一個男人。

若是這世上有個女人誰對他用情時最深，那那個女人，一定就是鬱非非。

思念和她二十年的朋友，當然不會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只是長長的閉起了眼睛，回覆，給她一個擁抱。

……

葬禮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退場了。紀思念依然站在原地，就看到門口從始至終一直屹立着等待她的薄正東。

男人身姿高大挺拔，一身黑衣，內斂和她同樣是風衣的長款。

他沒有朝她走來，只是那個眼神，已經對她說明了一切。

思念強制壓抑住自己心中的苦澀，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白城已經沒有親人，今晚我想在這裏給他守夜。”

她知道，自己這個要求提出來對薄正東而言很過分。他是拆散他們的人，介入他們的人，甚至，還是差點殺了他們的人，

而她現在卻要執意給自己丈夫的死對頭守靈，即便，他現在只是一縷亡魂……

“我在外面等你。”誰知，男人這次的回答，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思念也不敢相信薄正東竟然甘心同意讓她給慕白城守靈，一雙早就被淚水漫溢的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發現，他眸底的神色，並不像是玩笑，

“你一個人在這裏會怕，所以你在屋裏守靈，我在門外守你，這是我最後的底線，嗯？”

“……”

思念此時此刻，不知道已經是怎樣一陣感動。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從眼中包括內心深處源源不斷，她緊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上前用力把男人狠狠抱住，

“謝謝……”

她抱着她，眼淚打溼了他名貴的襯衫。

“我知道我這麼做有些不理智……他是白城他陪了我五年。”有些事情，是刻進生命永遠改變不了的。

“我明白。”薄正東順手也把她抱在懷裏，不曾鬆開。

“但不管怎樣……”不管她這樣對慕白城會讓薄正東多傷心——紀思念說着，鬆開擁抱他的手，站直身體目光筆直的看着他，

“我最後選擇要一起生活的人，是你，東家。”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