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陽關，玉門關在時間長河中所留存下來的東西要多些，但論及荒涼，恐怕還要更甚。

陽關至少還有個陽關鎮，有不少人，有葡萄產業園，有一個還能入眼的博物館，離敦煌市也要近些。玉門關則在敦煌西線的後半截上，四周全是看不到邊際的戈壁灘，景區也是灰撲撲的，除了少許走西線的自駕遊或報一日團的遊客會順道來逛逛，很少有人來到這裏。

現在是冬季，多少還沾點疫情，時間也晚了，人就更少了。

景區由小方盤城、大方盤城和漢長城遺址組成，小方盤城可以步行前方，後兩者需要坐車，且停留時間不長。

現代的考古學家認爲，小方盤城就是以前的漢玉門關遺址。

但其實尚存爭議。

周離試着就這個問題問起槐序，準備用這種開掛的方式徹底解決掉這個歷史爭議。可遺憾的是槐序也早已經記不得了，並且所謂的小方盤城其實也只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破爛土城罷了，就算玉門關真的是它，到現在也早已變成了槐序所陌生的模樣。

看完了小方盤城，前往大方盤城和長城遺址的路上週離幾乎包車了，他紅着臉給司機塞了一些錢，以讓他多停一會兒。

槐序在大方盤城停留的時間比較長，然後告訴周離，這裏是當時的糧倉和軍械庫。

周離點點頭。

雖然他在網上看了介紹。

隨即他看向前方，對槐序問道：“你猜我們現在又去哪？”

“看長城嗎？”

“對了。”

“你該表現得驚訝點。”

“你怎麼知道？”

“有玉門關的地方肯定有長城的。”

“聰明。”

此時已是下午五點過了。

這邊臨近清疆，天黑得比益州更晚，雖然正是寒冬時節，也要快七點鐘纔會開始日落。

這會兒的陽光正正好，比下午那會兒溫柔了許多，天上是一片碧藍，和大漠一樣茫茫然無邊際，不知有多浩瀚。

前方出現了一截土牆。

遠遠看去它是一層層的，上面佈滿橫條紋路，可能和它的建造技藝有關。當然也很殘破了，兩千年的風沙雨雪早已將它摧殘得不成樣子，但不可否認的是它至今依然屹立在大地上，並沒有被磨得與地表齊平。

它來自兩千年前。

它是漢長城。

一個代表着文明的符號。

這座兩千年前古人們建造的軍事系統，此時正在跨過歷史的鴻溝與後人會面。

今天不同。

今天有故人。

周離遠遠的站在柵欄外面，看着槐序走到長城邊上，看他伸出手，指尖輕撫着粗糙的佈滿小石子也佈滿風霜痕跡的長城表面，緩步行走着，時不時湊近了仔細瞧瞧，像是要從中找到從前的印記一般，但這顯然是件不可能的事。

懷裏的糰子輕微扭動着，似乎想要到地上去，嘴上還喊着：“糰子大人也要過去康康！”

聲音清脆悅耳。

周離低下頭小聲說：“不要了。”

“爲什喵？”

“不要打擾他。”

“喵~”

今天的糰子大人很懂事呢。

時間越來越晚，戈壁灘上風沙愈重，風聲嗚咽着如訴如泣，帶走人體的溫度。

槐序在長城邊上呆了很久，他還繞到了牆後面去，讓周離看不見他，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他在另一邊呆的時間更久一些。

司機收了錢，知道這個點也沒什麼遊客了，於是也不催促。

半晌，槐序終於走了出來。

周離沒有多問什麼，只抱着糰子和他合了一張影，便坐上車出去了。

景區外邊。

周離將車停在路邊，和槐序沿着公路緩慢的向前走着，糰子小跑着一走一停的跟在他們後頭。

身側就是景區大門。

槐序眯起眼睛，有些唏噓的說：“以前我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因爲那會兒這裏鬧妖怪，你知道普通人對妖怪都沒有抵抗力的，所以有一段時間這裏死了很多商人和士兵，鬧得人心惶惶，我那會兒就奉命在這裏把這隻妖怪幹掉。但是那隻妖怪好狡猾，他住得很遠，那會兒覺得遠，是一個地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土石的地方，當地人都很害怕那裏，晚上不敢進去……”

“雅丹？”

“什麼鴨蛋？”

“就是一種風蝕性地貌，又叫魔鬼城……反正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懂就好。”槐序點頭說道，“那個地方很能藏人，他總是躲起來，我總找不到他。”

“後來把它……那個了嗎？”

“殺掉了。”

“嗯。”

“殺掉了啊。”

“這樣啊……”

聽故事的時候就是幾個字而已，但真正發生的時候顯然並非如此。

槐序接着講正題，描述着當時的玉門關：“那會兒這個地方好大的，有很多商隊來來往往，也有很多當兵的駐紮在這裏，很熱鬧，路上到處是駱駝和馬，每天從早到晚就是叮叮噹噹的鈴鐺聲。”

“感覺很有意思。”

“有意思個屁，你想睡個懶覺都不行。”槐序扯了扯嘴角，接着他停頓了下，“不過倒是有很多西域人，有些妹子長得非好看，要不要我變個給你看？”

“我在電視上看得到。”

“電視上的沒我好看。”

“不必了。”

“嗷……”

“你以前也會去長城嗎？”周離以爲普通軍士纔會守長城。

“會，而且經常，有時候是去玩，也有時候是幫着對抗外國的天師或突然出現的妖怪。”槐序說着頓了下，用餘光瞄了眼周離，“死在我手上的人可能比你認識的人還多，死在我手上的妖怪可能比你見過的還多，你害不害怕？”

“有點。”

“膽小鬼！！”

“……”周離扭頭環顧了眼茫茫戈壁，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疑問，“這個地方這麼平整開闊，一道立在平地上的關卡能攔得住人嗎？”

“你是想說敵人會不會繞過關卡吧？”

“差不多。”

“你想的有道理的，真的偶爾會有小股敵人這麼做，偷偷潛入境內燒殺搶掠，讓人煩不勝煩。所以我們在南北建了兩座關卡，所以我們每隔五到十里就挑一個高處建一座烽火臺，所以我們建了長城。但話又說回來了，能繞進來的都是小股敵人，不足爲慮的，主力部隊是很難通過正面進攻以外的手段越過這兩座關卡的。”槐序頓了一下，“騎兵能繞進來，物資糧草能繞進來嗎？就像長城一樣，人能翻過來，馬能翻過來嗎？”

“原來如此。”

“可惜長城也剩得不多了，現在這個時代，也用不上它了。”槐序嘆了口氣，“真慘。”

“它也會很欣慰的。”

“咋說？”

“因爲每天都有很多後人來看望它，每個來看它的後人都能喚出它的名字，念着它的故事，看見它就想起建造它的那個輝煌又偉大的朝代，這代表着它所保護的那個文明一直未曾斷絕，如它一樣仍屹立在這世上，保持着一份古老的傳承。”周離小聲說道，不過風太大，他的聲音很容易就被嗚咽風聲所掩蓋了，“而且今天還有個故人來看它。”

“讀過書的人是不一樣嗷……”槐序點點頭，“我想去你說的那個鴨蛋看看。”

“可是今天很晚了……”

“那明天去。”

“今天吧！”

周離決定稍稍離經叛道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