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里，氣氛嚴肅，倆人在沙發上臨近而坐，還有一人杵在旁邊。

    不過今天不是開會，而是替某個懵懂少女認清現實。

    她此刻低著頭，仔細瀏覽著手里的一份資料，白皙的雙手微微顫抖。

    資料上記載的是被她喚作“徐大哥”的那個男人，近三個月內干過的一些事情，十分詳盡。

    三個月中，他一共出入過十一所中高等院校，名頭都是文化交流、詩歌探討。而在此期間，據不完全統計，他接觸過三十五個姑娘——所謂的接觸，是指在交流會的私下。平均每所學校至少兩個姑娘。

    帶入好運來旅館的，有二十九個，其中多次進出的，有十二個。

    “這又能說明什么？”郭小妹猛地抬起頭，感覺臉有些僵硬。

    “說明兩件事。”

    郭永坤掰著手指，正色道：“第一，徐溫的家庭背景你已經看過，雙親早故，幾個兄弟姐妹的關系也算不上好，而他又沒有任何工作，唯一稱得上收入的來源，就是近一兩年陸續在小報刊上發表的幾首朦朧詩，不過那幾首詩加起來的稿費都沒超過一百塊，而他長租在好運來旅館，還要吃飯生活。你告訴我，他哪來的錢？”

    “我、我怎么知道？”郭小妹打著結巴回話。

    “你上次跟他看電影什么的，應該都是你付的錢吧？”

    郭小妹垂下眼皮，不說話，因為腦子里回想起一些事情。徐溫不經意間嘆息過很多次，說是詩歌創作這條路并不好走，很多優秀的詩人連溫飽都無法解決，從而不得不向生活低頭。

    每每他這樣說時，郭小妹總會很感動。她甚至已經將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一千三百塊錢準備好，想找個時機交給對方。之所以遲遲未行動，主要是顧忌對方的自尊心。

    “第二，這上面的姑娘，其他的就不說，但這個馬紅琴你總該知道吧，她跟你是一個學校的。同時她也是多次與徐溫出入好運來旅館的姑娘之一。有些事情三哥不太好說，你如果還認不清徐溫的真面目，可以去問問馬紅琴，問問她和徐溫到底是什么關系。”

    “你指什么？”

    “你應該明白。”

    郭小妹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已經二十三歲，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小妹，我還是那句話，看人不能光看表面，否則也不會有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個徐溫，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詩騙’，騙財騙色。他或許有那么一丁點的詩歌天賦，但遠遠達不到讓人崇拜的地步，而且品性惡劣，許多所謂的作品都是抄襲、改編而來，根本禁不起推敲。”

    “我、知道了。”事到如今，郭小妹總算清醒過來。

    郭永坤也終于露出笑臉，抓起她的手說，“知道就好。以后不要再盲目崇拜任何人了，沒有意義，甚至等年紀稍大后，你還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笑。

    “我不反對你喜歡詩歌，但那些名人名作已經夠你欣賞和學習了，譬如舒婷的詩，我個人感覺就非常不錯，實在沒必要去追捧一些有的沒的人，他要真有本事，早就出名了。”

    “嗯。”郭小妹用力點頭。

    郭永坤抬起手，憐愛地摸了摸她的小腦瓜，亦如當年。

    ……

    亞運會贊助的事情，一拖再拖，一個多月后，首都那邊終于傳來消息——情況不妙。

    “冠力那邊莫非也提價了？”郭永坤手持話筒，眉頭蹙得老高。

    “沒有，還是五十萬。”電話那頭傳來陸平安略顯疲憊的聲音。

    那郭永坤就感覺體委那邊是不是吃錯藥了，他們已經將贊助費提升到一百五十萬，凈賺一百萬的事情都不干嗎？

    按理說這個價格已經相當可以了，這畢竟是亞運會，與奧運會的影響力還是天壤之別的。再說當年給出五百萬的天價，郭永坤也是被逼無奈，那時健力寶毫無基礎，但現在顯然不同。而且雙方有過一次合作，不是一副皆大歡喜的局面嗎？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很多方面。不過主要還是因為，有些人想讓冠力飲料火起來。”

    “有些人？”

    “對。我接觸不到的層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問題就有些麻煩了，郭永坤甚至嗅到一股陰謀的味道。

    想要取而代之嗎？

    “行了平安，你先忙其他事情吧，這件事情我來處理。”

    此事如果連他都感覺棘手的話，那么顯然已經超過陸平安的能力范疇，再耗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您要過來？”

    “對。”

    歷史已經證明，金偉兄的體育發展路線完全正確，所以郭永坤也沒必要去體現自己的與眾不同，上一世健力寶的失敗絕不在于此，所以這條路必須堅定地走下去。

    那么像奧運會和亞運會，這兩大頂級的體育賽事，就是不容錯過的廣告宣傳機會。

    布置溫馨的房間里，一男一女躺在床上氣喘吁吁，好半晌后，女人開口說了話。

    “帶我去。”

    “你？你這公司剛步入正軌，正值關鍵時期，現在跟我去出差？”

    “要很久嗎？”

    “不好說呀，肯定要等事情有了結果才行。”

    對于郭永坤而言，葉輕蟬哪里都好，唯獨有一點是他無法適應的——太過黏人。

    她是那種恨不得你二十四小時都陪在身邊的姑娘。

    但郭永坤對于男女之間的想法是：雙方應該有一些自己的私人空間。

    天天黏在一起，不膩歪嗎？否則也不會有“小別勝新婚”的言論。

    著實費了一番口舌，郭永坤才好容易搞定葉姑娘。

    兩日后，郭永坤抵達首都，陸平安到機場接的機。

    一行人沒有先去下榻的飯店，而是來到健力寶駐首都辦事處。

    去年年初還是一片荒蕪的地方，現在已經起了一幢五層高的辦公樓，和一座占地五千平方的倉儲中心。

    自它落成之后，郭永坤還是第一次過來，自然免不了視察一番。

    晚上的時候，陸平安有意組個飯局，讓手下幾名骨干跟大領導接觸一下，不過被郭永坤婉拒了，因為他已經有約。

    還是老地方——初次見面時曲藝賓館附近的那家國營食堂，郭永坤提前十分鐘趕到，沒想到于國慶已經到了。

    “于哥久等了。”

    “沒有，我也剛到。”

    王子強點了菜，并替二人斟好酒。

    “小郭啊，健力寶這兩年的發展，真是讓人震撼哪！”于國慶感慨道。

    “那也是托于哥的福。”

    “誒~咱倆就別講這些客套話了。”

    郭永坤笑著點頭。

    “小郭，其實你今天約我的目的，我知道。”

    “那于哥你說說，到底是什么緣故？我自認洛杉磯奧運會時，我們跟體委合作得還算愉快，最后也是一副雙贏的局面。而這次競爭漢城亞運會的贊助權，我們也是誠意十足，為什么放著現成的老伙伴不顧，偏偏去考慮一個新品牌？”

    于國慶苦笑搖頭，“小郭啊，要說到‘老’、資歷方面，你們還真比不上對方。你對亞洲飲料廠了解過嗎？”

    “我知道。據說創建于1946年，比新中國的歷史都長。”

    “所以啊，‘老’這個字就別再提了。而且一家工廠歷經這么多風雨，依然存在，背后千絲萬縷的關系，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

    郭永坤沉默。于國慶雖然沒有明言，但意思已然表達到，說得直白點，就是亞洲飲料廠上面有人。

    這是商場競爭中最強橫的底牌。人們常說做生意要靠關系，這句話絕對不是空穴來風。

    好的關系，有時候勝過黃金萬兩。

    “于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事情之所以到現在這副局面，主要還是因為我們的單位性質吧？”

    于國慶沒有正面回答，語重心長地說，“你應該清楚，自從放開個體經營之后，私有經濟日益壯大，不停擠壓集體經濟，已經弄得不少國營企業經營乏力，頗有怨言。上面的壓力也很大。有人提出像亞運會和奧運會這種面向世界的頂級體育賽事，應該讓正統的國營企業贊助才更加合理。”

    果然如此。郭永坤心想。

    “于哥，這個觀點我不想評價。但體委這邊總該考慮一下實際的比賽吧，健力寶被譽為‘中華魔水’，某種層面上講，已經從心理上給到運動員一定信心，這在大型賽事中應該是很難得的東西吧，就這樣舍棄，難道不覺得可惜？”

    “關鍵、對方也不差呀。”于國慶說著，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黑色公文包，掏出一份資料，遞到郭永坤面前。

    “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郭永坤低頭查看起來，只是越看，表情越凝重。

    這是一份關于亞洲飲料廠“冠力”汽水的調查檢測分析報告。

    報告上顯示，已由國家權威機構對冠力汽水進行檢測，其成份不光包含K、Na、Ca、Mg等多種電解質，還富含人參和氨基酸的有效成份，對人體無副作用。

    同時，還對四十八名專業運動員，以及十名一般工作人員，進行了服用冠力汽水的醫學觀察，共收集到5183個數據，證明了冠力汽水具有延緩疲勞的出現、和加速消除疲勞，以及恢復體力的功效。

    郭永坤早就察覺到對方來勢洶洶，只是如今看來，依舊低估了對方。

    “看完了吧。”于國慶猶豫了一下后，說，“健力寶的檢測報告我們也有，實事求是地講，單論運動效果，健力寶不及冠力。”

    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其實我們大多數人也都承認，冠力的口感不及健力寶。”

    “但是它根正苗紅，效果俱佳，略遜的口感，似乎也就顯得不那么重要了。對吧？”郭永坤苦笑。

    于國慶低了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