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半個月過去。
這半個月郭永坤除了上班外，其他時間主要泡在德一村。
有鬼哥這個地頭蛇幫襯，辦起事情來幾乎沒有阻力。
村委會那邊已經批了一塊荒地，二十畝，弄幾臺推土機平整一下，辦個工廠綽綽有余。
至少起步足夠了。
租金方面也確實便宜，每年兩千塊，相當于一畝地一百。
這在德一村這種工業村來，已經算是良心價格，倘若沒有鬼哥，郭永坤指定拿不到。
掛靠自然也辦妥了，不然土地不可能會批。
德一村健力寶汽水廠——有沒有一種很鄉土、很接地氣的感覺？
老實講，比上一世健力寶的起點還要低，三水至少是一個區，德一只是一個村。
不過郭永坤不在乎，老話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
大邱莊不是村嗎？
華西村不是村嗎？
可口可樂這么牛氣，有多少人知道，它第一年一整年，僅僅賣了25瓶汽水？
起點不代表終點。
“坤，現在地是批下來了，手續差不多也跑齊了，你這廠什么時候建啊？”
鬼窟里……嗯，鬼窟，鬼哥的老巢不就叫鬼窟嗎？
沒毛病。
郭永坤和鬼哥倆人坐在他的書房里喝茶，鬼哥好奇打聽。
“要到年底。”
“年底？”鬼哥詫異道：“這夏還沒到呢？”
“我知道呀，可我沒錢啊！”郭永坤攤攤手，“要不你先借我五十萬，年底我再還你？”
“五十萬……你把我拿去賣了吧。”
鬼哥白眼一翻，同時心里也有些異樣。
他之前沒想過對方會把攤子鋪這么大，租下整整二十畝地，以為就是作坊式的飲料廠。
而如果是這種規模的工廠，老實講，他都玩不轉，五十萬扔進去夠不夠還得兩。
可對方還是搞了，并且明確會年底動工，那豈不是意味著……他有把握今年之內，賺夠五十萬？
畢竟他什么家底自己一清二楚，還欠自己一屁股債呢。
“坤，你不仗義，有什么發財的好門路，一直藏著掖著，也不帶哥哥一個。”
望著他醋溜溜的模樣，郭永坤很不厚道地笑了。
“你想多了，我沒什么門路，這年頭什么渠道能一年賺夠五十萬？把過去的壓片拿出來賣都不行啊。我只是有個法子而已。”
“什么法子？”鬼哥眼神明亮，這事不搞明白他感覺自己晚上睡不著了。
想想就知道，五十萬啊！
怎能讓人不流口水？
“這個法子只有我能使，你使不了，真不騙你，而且出來可能就不靈了。”
郭永坤聳聳肩道：“不過你如果愿意幫我一個忙，欠你的那幾萬塊，應該年底就能還清。”
鬼哥一臉的不高興，沒好氣問，“什么？”
“你路子野，幫我辦本護照。”
這年頭出國其實也不難，難就難在很多人買不起機票，再就是護照辦理起來非常繁瑣。
可不像后世，出生地派出所申請登記一下，幾個月就能下來。
沒有關系和門路，幾年能不能下來都不確定。
簽證自然也要，但那個相對而言簡單些，而且郭永坤自己有辦法搞定，通過廠里的渠道。
但護照，他是真沒門路。
本就沒什么政府里的人脈關系，現在倒是得罪了一個，份量還不輕。
主要河東臨江長江，水資源豐富，所以水利局的副局長，多少還是有些權柄的。
而鬼哥不同，通過這半個月的租地、弄掛靠和跑手續的事情上，就能看出，這廝根本就是黑白雙煞。
“護照？你要出國？”鬼哥驚訝道。
就一年賺五十萬聽起來為什么始終不太靠譜呢，原本這子的目標根本不在國內！
如果是這樣的話，可能性就陡然暴漲了。
這年頭誰不知道外國饒錢好賺啊，前幾年他在江浙一帶待過一段時間，那邊不少人都不擇手段往國外跑，因為身邊總有那種過去乞討出國，后面搖身一變成了華僑的例子。
“對。”
“哪里？”
“港城。”
“你子不會是想去賺資本主義的快錢吧，我聽港城那邊現在炒股很賺錢，不少人一夜暴富，成了百萬富翁。難不成你還會這個？”
你丫懂得也真是蠻多。郭永坤心想。
炒股他自然會，而且不吹不擂地講，還挺擅長。
上輩子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身家，是在股市上賺的。
不過他此去港城并不是為了炒股，雖然他有把握賺一些，但還是太慢。
當然，這話他肯定不能講出來，否則對面這位又得急眼了。
“不會。我了，我那只是個法子，沒有什么門道，別人學不來的。”
鬼哥恨不得一眼珠子刮死他。
狗日的就是不，撓得人心頭癢癢。
“話算話，欠我的錢年底一次性還清？”
“你把護照辦下來就算話。”
“別忽悠我，不然我可去你臨河口的院子搬東西了。”
“你當我的威武二將不存在？”
“哈哈……”
不得不，郭永坤和鬼哥算是不打不相識，兩個80年代的異類，很多方面臭味相投。
……
郭永坤倒霉了。
翌日，屁顛屁顛跑到廠里上班，一面大字報還沒擬完，便被科長陳智勇喚了過去。
“怎么了？”
郭永坤見他愁眉苦臉的表情，就知道有些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是行政部發了通知，要把你……算了，你自己看吧。”陳智勇著，扯開抽屜，拿出一張帶紅戳的文件遞過來。
郭永坤接過一看……
【經調查，整頓辦職工郭永坤，長期消極怠工，無視廠紀廠規，造成十分惡劣的影響，經組織研究決定，將其調回原職，記過處分，即日生效。】
“看吧，我就你休息的時間太多了，遲早被人抓住把柄，而且鐘廠長那邊……你顯然沒搞好關系啊！”
陳智勇長嘆口氣，老實講，他還挺舍不得這名手下的。
他雖然經常見不到人不假，但工作效率很高，別人一個禮拜才能做完的事情，他一就夠了，而且保質保量。
另外……他很會做人哪！
郭永坤微微瞇眼，調回原職？
那豈不是讓他繼續回去做搬運工？
到底是哪個王鞍的主意，鐘大爺的？
他不信！
他明顯察覺到此事里面有蹊蹺，早不動他晚不動他，偏偏這個時候。
他三打魚兩曬網可有段日子了。
“科長，對你沒影響吧？”
“還不知道，暫時沒收到風聲。”
陳智勇也是憂心忡忡，他之所以一直放任對方，對方很會做人是一方面，主要還是因為他跟廠長關系匪淺，以為有這層關系在，沒人敢亂整幺蛾子，那么他自然也就無礙。
不曾想突然來這么一出，廠長好像翻臉不認人了。
那郭永坤就越發感覺有貓膩。
想想就知道，廠里或者鐘大爺，如果真要動他，他的保護傘陳智勇，豈能沒些責任？
“科長你放心吧，我待會兒就去見鐘廠長，真有什么事情，我一個齲著，不會牽連到你。”
陳智勇略有感動道：“郭，我不是沒問過緣由，想幫你爭取一下，可行政那幫人根本不解釋，感覺是高層的意思，實在有心無力，你去見見鐘廠長也好，問問清楚。”
“謝了科長，我自己來處理。”
離開辦公室后，郭永坤手里拿著一紙處分調職通告，踱步在廊道中，部門其他人不停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吧，以為自己關系多鐵，不就是運氣好，靠聰明幫了廠里一把么，時間久了誰還記得你？”
“就是，還三兩頭不上班，吃空餉，以為自己是誰啊！”
“這回有好戲看了，整頓辦的干部，下放在倉庫當搬運工，那滋味估計不太好受。”
“哈哈哈哈……”
郭永坤充耳不聞，權當他們不存在，狗咬你一口，你還要咬回去嗎？
走進自己的科室。
里面三人興奮的模樣，也就差首曲子，不然成是迪斯科，估計也沒人敢反對。
“郭啊，好走不送了。”
“是啊，回到倉庫后可別偷懶喲，這個禮拜的大字報主題就是發憤圖強。”
“以后見到我們就不用叫領導了，畢竟同事一場……”
郭永坤兩眼朝看，指著房間一角道：“我的桌子別動。”
“喲！真稀奇，這還是你的桌子？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被打回原形的事情，今就生效了！”
“就是，憑啥？”
“憑老子還會回來。”
撂下一句話后，郭永坤不再多言，起腳就走。
三個有賊心沒賊膽的家伙，他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想著怎么禍害自己，奈何始終無法付諸于行動。
比起他們，郭永坤反而更喜歡王子強那種愣頭青。
干你就干你，都不帶反悔的。
消息傳播得很快，這就是所謂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一路從樓上走下，幾乎所有人眼里都有些異常。
當然，也并非全是幸災樂禍，也有同情。
想想就知道，一個拿筆桿子靠腦殼吃飯的人，突然被調去做搬運工，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換一般心理素質差些的人，尋短見的心估計都有了。
逆流197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