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視野中，地面上的人影是如此清晰。

林拓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不過他很快便壓制住了情緒，「聽到」周圍有了新的聲響：

「呼哧……呼哧……」

是『自己』在劇烈喘息……似乎已經疲憊至極，恩，是因為跨越了遙遠星空后的疲憊么？

似乎不全是，那喘息聲並不正常，反而帶著些許類似推拉破舊風箱的感覺……間或出現劇烈的咳嗽聲……

『自己身上有傷？』

林拓胡思亂想著，發現『自己』開始在大地上行走，步伐緩慢，踉蹌，虛弱……走了一陣，前方出現了一片水坑……

內部積攢了些雨水，清澈透明，倒映出上空的雲絮……

「水……」旋即，『自己』開口說道。

不過落在林拓的耳中，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信息」……

就是一種很虛幻，甚至分辨不出男女的「聲音」，自然而然地了解了話語的含義。

很奇異。

大抵是因為自己代入對方的狀態所致。

接著，『自己』踉蹌著跪倒在水坑旁，伸出一雙手捧水來喝……林拓本想藉助水面看清『自己』的容貌，卻不知為何，愣是看不清。

只覺光影模糊，就連「雙手」也是模糊一片。

『自己』似乎真的很渴了，一連喝了好幾口，與此同時，水中也出現了一些殷紅的血絲……

半晌，『自己』終於停止了飲水的動作，翻身坐在了地上，似乎在打量這片荒蕪的大地，繼而，自言自語：

「擁有大氣……淡水……含氧量符合智慧生命存活條件。

引力……差了些，不過只要稍稍調整下參數……應該就可以……

位置偏僻，距離帝國足夠遠……很好，真的很好……哈……哈哈……」

說著，『自己』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開心！肆意！快活！

就彷彿身處絕境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亦或者，死亡前滿足了最後的願望！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一直笑了好一陣，終於，大抵是牽動了傷勢，『自己』兇猛地咳了起來，吐出一灘血液，卻似乎渾不在意，擦了擦嘴角，突然低聲道，「指令，激活。」

下一秒，『自己』體內竟出現了另外一個「聲音」……同樣模糊，虛幻，帶著些機械呆板：

「滴滴——衍化沙盤已激活，請吩咐。」

與此同時，『自己』的目光也定在了空氣中，林拓猜測應該是在操作「虛擬面板」，可惜代入這段記憶的他看不到。

「開啟創造模式，選定當前星球……修改基礎參數，調整質量，引力常量選定默認值……運行軌道修改……」

接著，便是一連串複雜的命令，等一口氣說完。

那機械呆板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記錄完成，請核查。」

「正確無誤……咳……開啟衍化。」

沉默了下，機械呆板聲音忽然道：

「提醒，開啟設定衍化將耗空儲備能源，系統也將進入沉睡狀態，無法保障您的生存狀態，系統建議您三思而行。」

「三思……咳，你還真是越來越智能了，」自己似乎笑了下，旋即自嘲道，「我的身體狀態你應該很清楚，活不了多久了。

畢竟……我的進化方向可不是身體機能、壽命……

況且，我也累了，真的累了。

還好，幸運還是眷顧我的，讓我在死前找到了這顆星球，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做，大概只能找個黑洞把你扔進去？

大抵也沒用處……他們遲早會找過來的，我無比確認這一點。

可惜，我沒有能力毀滅你。」

「抱歉。」機械呆板的聲音誠懇道。

「這又不是你的錯，」自己又笑了下，道，「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你被他們找到，那樣的話，只會帶來災難……工具沒有錯，但使用工具的人會犯錯……

呵，既然上天讓我來到了這裡，那麼，或許這就是命運的指引……衍化這顆星球。

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新誕生的人類可以在他們到來前擁有自保的能力……當然，也可能催生出新的暴君……

但也只能賭一賭了，最壞亦不過如此。」

短暫的沉默，機械呆板的聲音又道：

「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性，他們會在危機中自我毀滅。」

「的確如此，不過……」自己語氣頓了下，視野忽然抬高，看向了湛藍的天空，說，「不過……我始終相信，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生命不會被控制，生命更加自由，它們開拓新領域、痛苦地衝破阻礙，那當然很危險，但，那才是生命。」（注）

「我明白了。」機械呆板的聲音道，然後說，「系統將立即執行您的指令，偉大的造物主。」

「哈，」自己有些誇張地笑了下，旋即無比認真道，「我說過了，我不是造物主，我只是個運氣比較糟的普通人。」

「……抱歉。」

「這次我接受。」

對話就此截止，下一秒，林拓就感覺到一道無比強大的力量以此為中心撥波及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星球。

而『自己』則默默起身，彷彿低頭看著空氣中的某座無形的沙盤，突然大口大口吐出血液來。

天空中忽然電閃雷鳴，有猩紅的血雨墜下。

林拓的視角陡然劇烈搖晃起來，彷彿跌倒了，繼而，他的意識脫離了那個「載體」，飛快升起。

大地縮小，眨眼間，林拓的眼前便只剩下一個正劇烈變化的蔚藍星球。

整顆星球彷彿都籠罩在了「時間魔法」中……原本唯一的大陸緩緩裂開，朝著海洋中各自蔓延，形成了他熟悉的幾大洲……

貧瘠的陸地上也慢慢有了綠色……有了動物，有了……人類……

再然後，時間加速停了下來，林拓的意識也被一股巨力彈出。

一陣天旋地轉。

脫離了「系統記錄」，回到了本體。

……

……

「呼哧……呼哧……」

離山，書房中，窗外陽光正好，空氣融融。

房間內，古舊的長桌內一片虛幻的星河緩緩按照規律運動。

林拓卻是靠在書桌旁，喘息著，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按著額頭，緩緩從那種眩暈感中脫離出來。

約莫十秒鐘后，一切都恢復如常，他再次看向虛擬面板，發現「信箱」圖標中已經空無一物。

結束了？

那段記錄已經播放完畢？

可林拓卻是久久無法鎮定，直到此刻，那積壓在心中的情緒才如怒濤般翻湧起來，衝擊的他一陣茫然。

相比於系統功能的升級……這段記錄對他的衝擊更巨大。

信息量太大了！

這完全不只是「衍化沙盤」來歷的問題，更是隱隱透露出了……地球人類的來源！

是的！

如果說，最後那次衍化是真實發生過的，難道說，地球誕生人類這件事也並不是「偶然」？

而是記錄中那個人類吐出的鮮血衍化的？

那片大陸……分裂成幾大洲……林拓在開闢二號沙箱，造南北大陸的時候，就參考過地球大陸漂移，用隕石將「新大陸」分開過。

如今，倘若按照系統記錄……那現實中，地球大陸分開恐怕也不是什麼自然現象，而是沙盤衍化預定的程序！

這完全顛覆了他從小建立的一些認知。

此前，雖然衍化沙盤也會對地球直接產生影響，可林拓也只是猜測這東西可能是一件蘊含靈性的超凡物品。

可今天所見，卻打破了他的想法。

衍化沙盤的來歷更加神秘！

從對話中透露出的信息看，這東西極有可能是遙遠星系其他文明的造物！

而那個文明的主宰同樣是人類……地球的人類反而是對方的「後裔」才對。

「冷靜……」林拓低聲默念，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

繼而坐在書桌旁，抽出紙筆，開始回憶記錄中的對話。

得益於晉入非人境后增強的精神力，所有的對話他幾乎都記憶了下來。

等將其謄抄在紙上，林拓這才心安了許多，開始研究其中蘊含的信息，尋找關鍵詞：

「帝國……智能……進化方向……他們……工具……危機……暴君……造物主……」

林拓皺眉，凝視著這些辭彙開始思索：

「根據從屬關係，可以判斷出，我代入的那個人極有可能是衍化沙盤的第一任主人，他似乎來自於宇宙中某個『帝國』……重傷逃竄到了太陽系……」

「沙盤稱呼他為造物主……這可以理解為他掌控沙盤創造的許可權……他自稱是普通人，並且提到了進化方向……

可以推測出，他可能是那所謂『帝國』中的一份子，地位不會太高，但也不會太低……」

「有人在追殺，尋找他，目的是找到衍化沙盤……是否可以理解為，是他攜帶著沙盤在躲避帝國的追捕？沙盤則是一件與帝國聯繫頗深的人為造物……」

「最早版本的沙盤遠比我現在掌控的更強，可以輕易覆蓋整顆星球，甚至改變基本參數……還有一定的智能。

只不過，因為消耗光了能源，所以進入了沉眠……所以，現在的版本還不是完整狀態？」

「它需要消耗能源……指的是以太？或許還有算力，衍化沙盤需要能源修復自身，逐漸恢復完整？」

……

註：語出《侏羅紀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