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躍比孟超從千刃峰跳到猩紅山峰更加兇險。

彼時的空間縫隙雖然同樣狹窄，周圍也同樣遍佈着看不見的靈能湍流。

但那都是自然生成。

只要孟超沒有倒黴到自投羅網，就不會輕易激發蘊藏其中的恐怖能量。

而眼前這團魔法風暴，卻是三千年前魔法爆炸的餘波，蘊藏着無數高階魔法師和聖光祭祀的精神力量。

某種意義上，它是活的。

是三千年前的高階魔法師們，獻祭無數生命，凝結出來的魔法卷軸。

當孟超沿着狼王的軌跡，同樣以相差一根頭髮絲的距離，從魔法風暴上險險擦過時。

受到刺激的魔法風暴深處，就竄出了無數道烈焰、冰錐、風刃和閃電。

猶如無數雙鑲嵌着獠牙的怪手，朝孟超的腳踝狠狠抓來。

饒是孟超親眼見到狼王跳進巨洞。

都生出毛骨悚然，汗珠凍結之感。

幸好狼王已經向他演示了躲閃魔法風暴的方法。

孟超如法炮製，蜷縮雙腿，整個人如同一顆渾圓的彈丸，射到巨洞正上方時，突然變向。

伴隨周身骨骼一連串“噼噼啪啪”的爆響，反向運轉磁懸浮之力，猶如往身上增加了千斤重擔，又像是令地心引力瞬間激增十倍，直挺挺地墜了下去。

巨洞中央，高速旋轉的魔法風暴之間，果然有一處風平浪靜的“暴風眼”。

問題是，這處“暴風眼”看着極爲狹窄，稍有不慎，就會觸碰到四周的魔法風暴，被閃電、烈焰、冰錐和風刃撕成碎片。

更加可怕的是，蘊藏在魔法風暴深處，來自三千年前高階魔法師和聖光祭祀們的精神力量，猶如洶涌澎湃，永遠不會平息的浪潮，穿越三千年的歲月，仍舊源源不絕，朝孟超的腦海中涌來。

精神力量滲透他的視覺和聽覺神經。

立刻化作了栩栩如生的千軍萬馬，以踏破山河的氣勢，在孟超的腦溝裡面縱橫馳騁，似乎要將他當成一隻阻擋戰車的螞蟻般碾個粉碎。

孟超立刻感到頭痛欲裂。

彷彿有一柄無形巨斧劈開了他的天靈蓋，而支離破碎的顱骨，又將他的腦漿攪個稀爛。

想起狼王的忠告，孟超急忙運轉靈能，干擾自己的視覺和聽覺神經，阻斷紛亂龐雜的信息，通過神經網絡，涌入大腦皮層。

情急之下，他甚至放縱海量靈能涌入大腦，故意製造了輕微的腦出血，用淤血堵塞部分腦血管，降低大腦機能。

用這種“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方法，在大腦中築起了一道“防火牆”，避免高階魔法師留下的精神力量，繼續侵入自己的腦域深處。

這樣一來，他也就不能再隨心所欲地控制周身每一束肌肉纖維以及神經末梢。

就像拋出骰子的賭徒，只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靜靜等待。

哪怕下面是刀山火海，也要用一身鋼筋鐵骨，撞個稀巴爛！

巨洞像是深不見底，其深度遠遠超出了聖山之巔的高度。

孟超感覺自己的下墜速度越來越快。

快要變成一顆呼嘯墜落的隕石，要和周遭的空氣摩擦出耀眼的火焰。

而這火焰又反過來，順着毛孔，進攻他的毛細血管和大血管，要將他的每一滴血液都燒成灰燼。

火焰之後又是冰霜。

孟超感覺自己從火山墜落到了冰窟，無數道寒氣猶如薄如蟬翼的刀刃，無視圖騰戰甲、皮膚、血肉和骨骼，直接將骨髓凍成了冰坨。

冰霜之後則是閃電，無數道電弧猶如飢腸轆轆的毒蛇和虯龍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之間遊走，令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是否像地球時代那些觸碰到高壓電線的倒黴蛋一樣，早已化作四分五裂的焦炭。

好不容易等到電弧貫穿身體，生不如死的痛苦，也漸漸消退時，他又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口腐蝕性極強的毒潭，無孔不入的酸液就像是千千萬萬條長滿了利齒的小蟲，瘋狂啃噬着他的皮膚、血肉、神經乃至每一個細胞。

無法用筆墨形容的痛楚，混合着比痛楚更加難熬的麻癢，在孟超心裡化作無比強烈的衝動，誘惑他修復受損的視覺和聽覺神經，好睜大眼睛看看自己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聽聽周圍究竟處於什麼狀況，底下究竟是直通地心，還是直通陰曹地府？

但孟超只是咬緊牙關。

將牙齒摩擦出來的火星，連同帶血的唾沫，一口口吞嚥下去。

他反覆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幻覺。

都是自己的神經末梢遭到入侵，產生的幻覺。

目的就是讓自己聯通整個神經系統，以便魔法風暴能順着自己的神經末梢，入侵中樞神經，乃至擴散到整片腦域。

“我還活着！

“雖然眼不能見，耳不能聽，十指和皮膚感知到的每一點觸覺和聽覺也未必是真的。

“但我還能思考。

“這足以證明，我的腦組織還沒有遭到嚴重破壞，這就是正確的道路。

“我思，故我在！”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孟超都以爲，自己已經從萬米高的聖山之巔，墜落到了萬米深的地殼之下。

緊密包裹並兇狠撕扯着他的火焰、冰霜、電弧和毒液，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當孟超稍稍鬆一口氣時，眼前又生出了全新的幻象。

仍舊是那片金戈鐵馬，雷霆萬鈞的戰場。

卻變成了屍橫遍野，血流漂杵，超巨型殺戮天使熊熊燃燒，堆積如山的強者屍體，因爲蘊藏着太多靈能，在腐爛發酵之後，此起彼伏地爆炸，一副修羅地獄般的慘烈景象。

屍山血海的中央，卓立着一名衣衫襤褸，傷痕累累，乾瘦得像是一截枯木，晃晃悠悠好似孤魂野鬼般的高階魔法師。

他身上金絲繚繞的白袍已經被戰火燒得千瘡百孔。

卻露出近乎半透明的身體上，密密麻麻、閃閃發亮的魔法符文。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些魔法符文竟然像是活物，像是被點燃的蟲子般不斷扭動變幻。

既是變幻他們本身的形狀，也是不斷改變着排列組合的順序。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

這名高階魔法師近乎半透明的身體，就像是某種詭異的顯示器或者信息輸出工具，收到不知來自何方的神秘信息之後，就隨着他的一舉一動，擴散到整片大地。

“不……”

明明殺上聖山之巔，卻仍舊滿面愁容，甚至在看到聖山神廟的真面目之後，變得更加煩惱甚至恐懼的高階魔法師，張開雙臂，攔在孟超的前面，再次用圖蘭獸人的語言，說出了他的忠告：“不要……開啓……地底……喚醒……恐怖……魔王……”

在他身後，屍山血海的深處，伴隨着一陣令人心悸的蠕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膨脹。

那是一道黑色的剪影。

是某種既像是章魚，又像是放大億萬倍的病毒，卻也像是被大片菌簇覆蓋的古樹，彷彿生長着一萬隻眼睛和一萬條觸手，不可名狀的東西。

雖然看不清楚黑色剪影的真面目。

但黑色剪影深處，傳來的“嘰嘰嘰嘰”的刺耳笑聲，卻勾起了孟超隱藏在腦域深處，一抹極度危險的記憶。

關於“母體”的記憶。

砰！

孟超重重落地。

所有幻象，無論白髮白鬚、枯瘦如木、憂心忡忡的高階魔法師，還是生長着億萬眼睛和觸手的黑色剪影，統統摔得粉碎。

孟超摒除雜念，四仰八叉，屏息等待了很久。

確認四周的靈磁環境已經穩固下來。

這才一根根修復腦血管，接通視覺和聽覺神經，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很幸運，在圖騰戰甲的保護下，他既沒有被魔法風暴撕扯掉幾根手指或者腳趾，也沒有摔斷骨頭。

好吧，是沒有摔斷太多根骨頭，讓尖銳的斷骨刺入臟器之中。

至於腦震盪、內出血和遍佈骨骼，如同蛛網般的裂紋，對於半隻腳踏入神境的孟超而言，都屬於上火導致的牙齦出血一樣，根本不值一提了。

孟超默默修復傷勢，飛快分析着雙眼、雙耳乃至十指蒐集到的信息。

看起來，他有驚無險地墜落到了巨洞底部。

擡頭望去，長寬都超過百臂的洞口，早已變成比針尖還小，黯淡無比的光點。

若非他擁有比鷹隼更加銳利的視力，又仔細觀察分析了半天，根本不可能看到洞口究竟在哪裡。

如此說來，就算他沒有從聖山之巔直接跌入地殼以下。

也已經跌穿整座聖山，來到另一片空間，或者被卡在某條空間褶皺之中。

好消息是，魔法風暴已經被他突破。

這裡風平浪靜，無論空間還是地面都非常穩固——或許，是太穩固了一些。

孟超握拳，輕輕敲擊自己屁股底下的地面。

發現並不是普通岩層，而是某種非金非鐵，卻堅硬無比的材料。

而且平坦無比，沒有普通岩層歷經歲月侵蝕，必然存在的風化、扭曲和碎裂現象，只有非常微妙的弧度和紋路。

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人工鑄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