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裏。

“首領，你絕不能下跪，更不能承認！”埃迪激動地大吼。

“首領，我們跟這些精靈們拼了！”有人吼。

“首領，你不能這麼做！”這是艾倫。

孫然靜靜地坐在高地獵手中間，一直沉默着，等到獵手們都知道了西瓦娜的條件，他開口問道：“我們村的糧食還能維持多久？”

本來，他還想過和諾莫斯交易，和他換取一些糧食，但那傢伙的能力非常有限，提供的糧食只夠狼人吃的，再多，他就無能爲力了。

侏儒並不是一個盛產糧食的種族。

他現在這麼一問，人羣中的所有低語就都不見了，獵手們一片靜默。

孫然道：“我們村的食物，能支撐到冬季。在冬季，狩獵艱難，食物採集更是艱難，我們只能依靠儲存的糧食過活。”

“我們現在開始，可以少吃。”有人建議。

“那明年呢？後年呢？等我們的人越來越多，少吃都沒用了呢？等到森林裏的獵物被獵光了，那有怎麼辦呢？”孫然反問。

於是又沉默。

獵人們都不傻，這大半年瘋狂狩獵，已經讓森林裏的獵物數目大大減少了，狩獵難度一天一天在增加。很多野獸被殺，更多的野獸則是直接遷徙走了。

說到這裏，孫然長呼口氣，落寞地道：“我們的力量還不夠強大，所以只能忍辱屈服。我必須去下跪。承認精靈的威權。暫時的屈服，能我們得到精靈的糧食。更能得到莊稼的種子，甚至有可能得到精靈的鍊鐵祕火。等我們自己能種莊稼，能打造武器，甚至有一天，能自己煉製魔種的時候，才真正有資格向精靈們說不！”

“首領！”埃迪大吼，滿臉的淚水。

一直以來強勢的，無敵的首領。爲了高地村的未來，不得不屈心向他痛恨的精靈跪下，這讓他覺得心裏痛苦無比，只痛恨自己的箭技不夠強大，武技不夠精通，不能殺盡精靈！

他的想法，也是在場絕大多數高地獵手的想法。每個獵人都是一臉地悲憤，胸中無比憤懣，但除了緊緊抓住手中的武器外，卻無能爲力。

他們心中的仇恨、憤怒、熱血、意氣都被孫然這一無可奈何、顧全大局的屈服舉動給激發了出來。

絕對不能讓首領白白被羞辱，他日，人族必然崛起！

餘下的那部分。則是後來收服的監工，他們沒有這種感受，但看到周圍強悍無比的獵人們眼含淚水的模樣，心中依舊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原本，在這些監工心裏。首領就該享最好的福，就該威權自專。從沒想過，首領還必須承擔責任。

之前，監工只看到了孫然的強大和威嚴，心中十分羨慕，但現在，卻悄悄多了敬佩。

原來，整個高地村的人，都站在這個男人的肩膀上。

………..

晨露村。

西瓦娜站在村長伊諾家的二層木樓陽臺上，看着不遠處黑幽幽地森林，嘆息道：“伊力薩，沒想到被你說對了，撒爾果然不是麻雀，而是一隻鷹。”

“還只是雛鷹，有些爪牙，但還沒有足夠強壯的身體。”伊力薩道，從屋子裏走出來，站在了陽臺上。

“你說，他會同意嗎？”西瓦娜問道。

“我不知道。如果他不同意，那這人不足爲懼，高地村的繁榮也只是曇花一現，過幾年自己就會衰弱。如果他同意了……此人就不能留了，必須殺死！”伊力薩道。

“你說的我都知道。”西瓦娜嘆氣：“可是如果殺了撒爾，那麼那些高地獵手們無人約束，肯定會四處劫掠報復。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精靈會慘死。”

“長痛不如短痛。”伊力薩低聲道。

“再看吧。”西瓦娜嘆氣。

她現在有點後悔當初沒聽伊力薩的話，結果現在卻成了這麼一副尾大不掉的局勢，真是尷尬至極。

這一天的時間，她就站在陽臺上沉思，看着太陽升上天空，有落到山脊，等到太陽即將落山，陽光金紅一片的時候，不遠處的森林有了動靜。

過了一會兒，魯西平就來報告：“瑪夏，撒爾來了，他的高地獵手們都來了。他同意了您的條件。”

西瓦娜心頭一震，看向了伊力薩，對方站在房間陰影裏，比了一個斬首的手勢，輕輕地道：“撒爾能忍巨辱，非常可怕，必須今早殺了，不能猶豫！”

西瓦娜沒有回答，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刻，她眼前閃現的卻是六年前那個夜晚，對方奮不顧身，拼盡全力救她的場景。

“那麼一個小男孩，真的有這麼沉厚的心機嗎？”她心裏有些懷疑。

伊力薩看到西瓦娜的表情，立刻意識到不好，他也不多勸，等西瓦娜下樓之後，就去找到精靈洛夫。

“洛夫，和我一起殺個人。”

“誰？”

“撒爾。”

“領主同意嗎？”

“她猶豫了，但，你知道的，我們殺了他，首領也不會怪罪我們。”

“好！”洛夫點頭。

……

西瓦娜走出了村莊，到了村外的空地中。

這裏，四百多個強壯的高地獵手聚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站在撒爾的身後。

這個時候的撒爾和過去的憨傻模樣完全不一樣，他下巴上還長了一些鬍子，頭髮有些亂，身上穿着獸皮衣，和過去在精靈城堡時的乾淨模樣天差地別。

“撒爾，你又長高了許多。”西瓦娜笑道，記得之前他離開城堡的時候，只比她高半個頭。現在卻高了一個頭不止，並且越發強壯。

孫然也看着這個精靈領主。她的容貌和過去一樣，身上依舊穿着純白衣裙，精緻、純淨、美麗不可方物。

她身上，魔力波動龐大而晦澀，看這氣象，再過些時候，就要突破四級大奧術師的境界，成爲五級的星術師了。不愧是大VIP啊。

而孫然，他經過七顆火魔獅純化過魔力雖然一直增長，到了現在也到了二級巔峯的水平，但和對方還是差地有些遠。

“猶豫什麼？你不是要來屈服於我的嗎？”西瓦娜微笑道。

孫然深吸了口氣，目光掃了眼西瓦娜身後圍觀的所有精靈，就將一切景象盡收眼底，他看到了洛夫陰沉敵意的神情。也看到了伊力薩純淨深不可測的目光，心中便對即將發生的事有了把握。

然後，他就在所有高地獵手悲憤目光注視下，所有精靈高傲圍觀中，雙手捧着自己的闊劍，緩步走到西瓦娜身前三米。停住，雙膝跪地，雄壯的身軀矮了下去，膝蓋重重砸在泥土上，發出‘砰’地一聲悶響。

這響動震動着所有高地獵人的心。獵人們都是淚流滿面，但每一個獵手都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武器。看向精靈們的目光，帶着不死不休的仇恨！

‘此時之辱，他日必將盡數索回！’這是這目光的含義，非常清晰。

面對這種凝聚的目光，還有跪在自己身前，捧着氪金闊劍的撒爾，西瓦娜也有些心驚膽顫。

在她看來，眼前的人族，和之前的奴隸，和狼人完全不一樣，這種凝聚至極的精氣神，讓她不得不重視。

隊伍後方，伊力薩心也是猛地一跳，他忽然發現他低估了撒爾在高地獵手心中的地位。這個時候如果殺了撒爾，精靈理虧，後果會非常非常嚴重，眼前這些高地獵人，在未來數年，將會成爲精靈的噩夢。

一想明白，伊力薩當機立斷地朝躲在人羣后，已經開弓拉箭的洛夫衝去，他必須阻止他。

即使要殺撒爾，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對方屈服的時候殺，以後可以排出精靈哨兵去暗殺。

另一邊。

孫然的聲音響起：“我，撒爾，臣服西瓦娜領主。從現在開始，我將是西瓦娜領主的…….”

“嗖”一支纏繞着綠色光芒的精靈箭從精靈中飛出，射向了跪在地上，毫不設防的孫然，打斷了他的話。

此時此刻，孫然‘只來得及’側了下身，躲過心口要害，但右腹部還是中了一箭，自然魔力的作用下，這支箭直接洞察他的身體，在他腹部留下一個通透的血洞，這傷勢看起來可怕無比。

孫然捂着傷口，滿臉不可思議地倒在地上。

高地獵手驚呼出聲。

“首領！首領？”艾倫立刻衝上，浮起了孫然。

“卑鄙無恥的精靈！”埃迪大呼，也拉開了自己的弓，所有獵人都也拉開了弓，眼看就要開戰。

“停！”孫然盡全力大吼，然後從地上掙扎着爬起來，因爲這動作，他腹部留出了更多的血，侵染了大半個身體。

“西瓦娜，這就是你的計劃？卑鄙！”孫然緊緊盯着精靈領主，一臉地蔑視。

西瓦娜也非常吃驚，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卑鄙’這兩個字眼更刺痛了高傲精靈的自尊，她怒火中燒，轉頭大喝：“誰射的箭？”

身後的精靈們也都感到臉上火辣辣地發燙，這太卑鄙了，在對方臣服的時候偷襲，太無恥了。

矯情的精靈們普遍感到難以接受這種陰謀詭計。

於是，精靈洛夫就被孤立了出來。

“敗類！”西瓦娜怒喝：“鞭子！”

立刻有精靈遞上長鞭，西瓦娜接過，走上前，對着洛夫劈頭蓋臉一頓重鞭，打的對方鬼哭狼嚎，身上一塊好肉都沒，最後直接暈死過去。

“把他拉下去，囚禁十年！”西瓦娜宣佈了懲罰，隨後狠狠瞪了一眼伊力薩。

她知道，單純的洛夫絕對不敢幹這事，絕對是她這個表弟攛掇的。

伊力薩低着頭，一聲不吭。剛纔，他沒來得及阻止。

隨後，西瓦娜再一次回到孫然身前，但這一次，她的心理優勢卻完全不在了。

她看着臉色慘白，咬牙忍着劇痛，勉強站立的撒爾，長嘆了口氣：“你已經臣服於我，就不必做我的奴隸了。我同意交易了。”

孫然點了點頭：“好。”

“你的傷很重，我給你看看吧。”西瓦娜又道。

“不要假裝好心，你肯定是又想害我們首領。”艾倫正在給孫然處理傷口，聞言立刻怒喝。

西瓦娜又嘆息口氣，撒爾這幅悽慘模樣，又讓她想起十歲那年，對方爲她浴血奮戰的模樣，這讓她覺得心裏有些愧疚。

孫然捕捉到了這點，心中一喜，他見好就收，虛弱地對艾倫道：“你留下來，和他們交易。埃迪，你帶我回高地村，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家裏！”

兩人都是點頭。

看着撒爾被擡回去，西瓦娜愧疚之心越重，對晨露村村長伊諾道：“別虧了他們，就算是補償吧。以後，這交易可以成爲定例，其他村莊也都可以和這些高地人交易。”

這些人族再怎麼發展，也不可能威脅到精靈帝國，她何必防地這麼緊呢？

伊諾急忙點頭：“是，領主。”

“魯西平，回城堡吧。”西瓦娜感覺很累。從頭到尾，她再沒理會伊力薩。

伊力薩看着表姐遠去的身影，無可奈何，只能暗暗嘆息：“撒爾這一跪，跪出了人族的未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