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爲一句對不起，便意味着一切都結束了，卻不想女孩子並沒有哭鬧，只是輕輕的坐在了一旁，隨後雙手抱膝，將下巴放在膝蓋上的女孩面無表情的看着前方，深深嘆了一口氣的女孩子突然道：

“要是一直都沒有認識你，就好了！”

低下頭，然後輕輕閉上眼的女孩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嘴裏輕聲道：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只是覺得你很一般，又沒有多俊朗，而且還不理人，那時候就覺得你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覺得你小姑姑是個很厲害的女孩子，自己可以做牙刷，可以養活自己，所以就喜歡跑你家找你她玩，那時候更多的是崇拜你小姑姑，卻沒有對你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後來聽說，原來那些牙刷是你教霞姐做的，這才覺得你這人原來也不是一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原來也挺有本事。”

“後來偶然聽到霞姐會唱一些奇怪的調子，那些曲兒雖然很奇怪，可也很好聽，於是就纏着霞姐唱給我聽，不出所料，這些曲兒也是你教的，那時候就覺得，你是個奇怪的人，於是每天在找霞姐的時候，眼神就總是不自覺的往你身上瞅。這才發現，其實你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不過，也只是不討厭而已！”

很普通的經歷，對於張傑來說，小女孩這般的心路歷程算不得什麼，甚至沒有什麼太大的新意，張傑也不覺得自己哪裏真的很優秀，之所以能夠讓她多看自己一眼，無非是沒有縱向比較的對象罷了。

這時候如果出現一個偏偏少年郎，張傑可以肯定，女孩子一定會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只是，現實中沒有出現這麼一個足夠吸引她的同齡人，所以，她便把目光一直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至於結果，那句不討厭，已經能夠說明一切了。

“並不是你的滿腹才華吸引了我，我也不懂什麼詩詞歌賦，只是去年的時候，你家人給霞姐說了婆家，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孤獨，本來就霞姐一個說得上話的人，如果霞姐也嫁出去了，那我又變得孤獨起來了，正心灰意冷的時候，就見一個小男孩衝了出來，臉色鐵青的小男孩在大庭廣衆之下把上門提親的人攆出了院子，然後當着一家人的面把人送的彩禮都摔了，你不知道吧，那時候我和霞姐就躲在一旁看着，我能感到霞姐整個人都在顫抖，我知道她是開心，因爲她跟我說過，她不喜歡那家人，只是一家人都看中的婚事，霞姐沒有膽子提出反對，甚至不敢說半個不字。所以，當看到一個小男孩爲了她臉紅脖子粗的和一羣大人爭辯，並且大鬧一場摔碟子摔碗的時候，霞姐就跟我說，那小屁孩等長大了，肯定是一個如意郎君！”

“我也不知道那個小孩子是怎麼說服一大家人的，那幾天我還爲小男孩求了好幾天菩薩，希望老天爺保佑小男孩不要被家人暴打一頓，可等我鼓足勇氣在去趙霞姐的時候才發現，小男孩仍然抱着書在那裏之乎者也的搖頭晃腦，一家人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而且，霞姐的婚事也就這般取消了。你不知道，我聽霞姐說，小男孩要求她十八歲在成親，十八歲之前要是敢談戀愛就打斷她的腿時是多麼震驚，去年我纔不滿十一，可家裏人已經開始給我張羅婚事了。”

眼圈突然就泛起了紅，鼻音有些重的女孩子繼續低聲道：

“我姐姐十二歲嫁給了隔壁縣城一戶富裕人家，十三歲懷了孕，然後孩子生不下來，大人小孩都沒有保住，孃親說那是姐姐的命，滿村子人都說姐姐是命中註定，一開始我也是這般認爲的，可後來聽人說，女孩子太早生小孩容易出事，什麼身體還沒有發育好啦，什麼心理沒有準備了，總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理由，那時候我才知道，姐姐之所以命短，只是因爲年齡太小就有小孩，要是在讓姐姐長兩年的話，興許姐姐就能好好的了，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突然覺得，原來好多事情，都和大人們說的不一樣。”

“在那個小男孩身邊，我知道了好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也懂了許多亂七八糟的道理，那些道理和世俗相駁，可我就覺得小男孩是對的，霞姐也那麼覺得，所以霞姐說，她就聽小男孩的，小男孩讓她十八歲在結婚，那她就十八歲在結，反正有小男孩護着她，沒有人敢把她怎麼樣，是啊，沒有人敢把霞姐怎麼樣，可是，卻沒有人護着我，所以，最遲明年，我也要像姐姐那樣嫁出去了，我沒有小男孩大鬧一場的本事，也沒有霞姐那樣有養活自己的手段，更沒有什麼大主見，所以，註定，我只能走向姐姐一樣的結局，昨天鼓足勇氣，求了我孃親好久，甚至絕食了三天，才讓孃親帶着我去小男孩家，等我用最後一絲力氣把小手絹交到人家手裏的時候，還沒有走出大門就被人還了回來。”

“所以，這時候就會想，要是不認識那個小男孩就好了，這樣就能安安心心的把自己嫁出去，一切都聽家裏人安排，也不要想着什麼反抗啦，想着什麼命運啦，就這般和姐姐一樣，接受命運就好了！”

菱悅嫁人了，就是今年的事情，張傑參加科考的那段時間，也是嫁到了隔壁縣城，因爲不在，所以最後連送別都沒有。

回來的時候張傑甚至還在想，沒有送別或許更好，不然眼睜睜的看着以前總是纏着自己講故事的小女孩就要遠走他鄉，心裏肯定會不好受。

聽到身旁女孩子的話，張傑卻猛然想到一件事，就連平日裏不怎麼和自己說話的女孩子都受到了自己的影響，那和自己相處更久的菱悅，難道就沒有受到自己的影響？

跟自己相處久了的人，總會不自覺的想着去反抗，趙霜便是如此，在認識自己之前，不管她是多麼古靈精怪，她也沒有想過改變自己的命運，大棚出來的時候，她便有了這個想法，並且堅定不移的這般做了，趙萍一個女孩子能夠絕食三天逼着家人上門，雖說反抗的力度很小，可這個女孩子也用自己的方式嘗試了。

那菱悅那，那個認識了自己六年的女孩子，她在成親的時候，反抗了什麼嗎？

可惜，因爲科考的理由，自己便理所當然的什麼都不清楚了。

原本心裏頭的想法是，這個世界上早婚早育的比比皆是，自己又不是皇帝，沒有頒佈法令禁止早婚的權力，所以就能心安理得的漠視身邊發生的一切。

可現在，在看到身旁女孩子空洞的眼神，卻突然覺得，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自己沒有能力去幫一把，那便算了，而這些就發生在自己身邊的，因爲自己的出現而影響了人家人生的，難道還要袖手旁觀？

突然就覺得肩膀上沉重了一分，很奇怪的感覺，以前就沒有這種感覺，看了看肩頭，空空如也，和以往一樣什麼都沒有，可就是覺得肩膀上比以往沉重了不少，以爲是錯覺，可等張傑試着站起身來，那股沉重感卻沒有減弱絲毫。

很討厭這種肩膀上壓着東西的感覺，這種沉重感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蹦跳了，身體也不在像以前那般輕巧靈活了，沒有人喜歡肩膀上總是壓着東西，可這一次，無論張傑怎麼上躥下跳，就是甩不掉肩頭的擔子。

最終卻只能無力的停下里，摸了摸自己的肩頭，既然卸不下來，就覺得不能被這點重量壓彎了腰，擡頭挺胸，肩膀挺的直直的。

既然已經挑起了擔子，那就只能更加拼命的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