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此刻的形象有些嚇人,剛剛那般又是磕頭又是哭訴的,額頭上已經磨破了皮不說,身上原本的儒衫也變得凌亂,在加上頭上原本搭理的一絲不亂的髮髻也是散了下來,此刻完全就給要飯的叫花子一般。
不過此刻三叔臉上的表情卻異常的鄭重,就好像在每過幾年都去參加的科考的考場一般,表情肅穆而嚴謹,甚至帶着一股子讓人感到綽綽逼人的氣勢。
地上的三嬸這會也不哭了,而是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張傑甚至從她的眼裏看到了冷笑,以及暢快?
這就怪了,自己抓的鬮還沒有打開,三嬸子憑什麼就認定自己一定會輸?從她那雖然掛着淚水,卻微微翹起的嘴角,張傑彷彿看到了自己最終的下場。
打開這個紙團後,是不是就要換做王氏那般悲痛欲絕了?
“磨蹭什麼,是就去,不是就老實跟你爹去縣城做工去,小小年齡不想着學門壓身的手藝,整天到晚就知道瞎繞,看把一個家攪成什麼樣了!”老太太的話就顯得很不講理了,就好像自己得到了老夫子的認可,反而犯了多大罪過一樣。
張傑也懶得搭理這位心已經偏的沒譜的老太太,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家裏老頭子。
也不知道爲什麼,老頭子就是不和自己對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此刻的老頭反而更像時一個普普通通,甚至帶着許些被生活壓迫,顯得無奈的糟老頭一般。
卻在也沒有了往日裏一家之主的那威風。
等在感到母親王氏握着自己的手抖的越來越厲害的時候,張傑就知道,手裏的這個紙團,一定不能打開。
既然家裏人都指望不上,張傑便把目光轉向了張浩,這個一直顯得懵懵懂懂的小男孩手裏頭同樣拿着一個紙團,張浩的神色顯得有些奇怪,小小的孩童本該是純真燦爛的小臉上此刻卻滿是苦澀,還有就是:
羞愧。
這小子應該已經知道了些什麼,張傑得到這個結論後,目光就不在移動絲毫,而是就這般直直的看着他,不知怎麼了,突然就想到了那天自己帶着他去小溪裏摸魚的場景,記得那時候小男孩就說過,如果蒙學的是自己就好了,自己比他聰明,自己去學堂蒙學,肯定能當狀元郎,到時候只他只要跟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好。
前後不過兩個月時間,那日的小男孩,不知道心中的想法變了沒有。
“浩子,那天你說的話,還做不做數?”
寂靜的小院子,臉色沉靜的張傑直直的看着院子門口的小男孩,神色顯得很是平靜,等看到小男孩臉上的愧疚變成了糾結,似乎難以下定決斷的時候,張傑便繼續開口道:
“待十年後,你哥我身穿朝堂官府,騎着棗紅大馬,身後跟着三五惡僕之時,咱們兄弟二人一起在那羣泥腿子跟前走一遭,你說,這樣算不算你贏?”
隨着張傑的話音落下,卻見本來滿臉糾結的小男孩突然就鬆了一口氣,隨後,好似心裏放下什麼一般的小男孩一邊摸着眼淚,一邊大聲道:
“算!哥,你說話也要算數!”
隨着小男孩的話音落下,在三叔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只見張浩恭恭敬敬的將手裏的紙團打開。
上面,一個大大的‘否’字異常刺眼。
“算話算數!”
這般回答後,張傑突然張開小嘴,然後把自己手裏頭的紙團狠狠的塞進嘴裏,大口的咀嚼起來,紙團裏的墨汁隨着口水混合在一起,將小孩子滿口潔白的奶牙染成了墨色。
渾然不覺的張傑就這般大口大口的咀嚼這紙團,臉上卻盡是笑臉如花。
等仰着脖子,將那紙團吞入腹中的時候,被咽的直翻白眼的張傑突然沉聲道:“這是老天爺選的我,誰要是在說半個‘不’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隨着張傑的小臉上漏出了猙獰的神色,一旁的三叔一連踉蹌了好幾步,看着自家小孩子手裏舉起的大大的‘否’字,在看看滿院子人複雜的目光。
最終,神色呆滯的三叔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搖搖晃晃的回屋去了。
“孽障,還不給我滾!”
這是憤怒的老頭子發出的怒吼,此刻,隨着三叔的離場,隨着張浩手裏高舉的那個大大的‘否’字,在老頭子的怒吼中,三嬸子是再也沒有膽量抱着老頭子的腿撒潑了。
等一甩衣袖的老頭子同樣回了房,就見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在旁邊滿臉黯然的老太太嘴裏頭哀嘆道:“造孽呦,真是造孽呦!”
你不知道老太太是說誰造孽,當然,也不需要知道,就看着老太太那悲痛的神色,似乎老太太在罵老天爺不開眼一般。
這個時候可以說大局已定,三叔三嬸子似乎已經默許了結局,那小叔小嬸子是不會有半點意見的,只是這個時候,小嬸子在看張傑的目光中,已經隱隱有了許些變化。
這個小男孩,今天的表現,可不是一般幾歲小孩子能夠有的。
這般想來的時候,小嬸子在看三嬸子的時候,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那般熱切,甚至猶豫再三,竟然沒有伸手去扶癱軟在地上的三嬸子一把。
沒有什麼氣吞山河,神清氣爽的感覺,要是現在最大的感受,就是有些反胃,喉嚨裏感到陣陣的噁心,胃裏也在稀里嘩啦的一陣陣難受,不過精神頭卻是不錯,等看到小姑姑張霞在牆角偷偷的朝着自己豎起大拇指的時候,扯了扯嘴角的張傑算是迴應她了。
這時候不能表現的太張揚,不然和滿院子悲傷的氣氛不搭調,看了一眼低着頭,滿臉黯然呆在門口的張浩,深深吸了一口氣的張傑知道,恐怕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這小子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這沒有什麼,捨不得一身剮,哪裏有將來的榮華富貴,這個時候吃兩頓鞭子什麼的,還扛得住,只要他爹不把他生吞活刮,以後有的是笑看人生的機會。
轉身回房,張傑首先就淘了一大碗水,然後咕嘟咕嘟的就往肚子裏灌,等一大碗水下了肚,纔算勉強把肚子裏的翻江倒海壓了下去。
長長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才發現王氏怔怔的站在自己跟前,還不等張傑說話,卻見神色中帶着驕傲的王氏喃喃道:“我就說我兒子是文曲星下凡,果不然,現在老天爺都幫着我兒子,我家娃兒是老天爺選中的人,以後肯定能當狀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