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寶釵沉吟片刻，臉上隱隱有些意動，但最終還是搖搖頭並低聲嘆道：
“不行的。”
“林妹妹你想必是知道的，我們家可不比你們。”
“你如今自己有功名在身，又有安妮大仙在旁護持，在神都這裡自立門戶自然是名正言順、安全無礙的。”
“可我們薛家……”
說着，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某些措辭。
“那皇商的名頭，如今已是日薄西山。”
“我那個哥哥又不成器，家裡全靠我娘和一些家中的老掌櫃們撐着。”
“若沒有賈府、姨媽、姨夫他們照應，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禍端來呢。”
“買宅子倒是容易，可買來之後呢？”
有些話寶釵沒敢說，因爲她們薛家有點浮財是不假，可在神都這裡，薛家那點財力又算得了什麼呢？
沒有足夠的根腳，沒有靠山，她們隨隨便便跑出去，怕是什麼時候被人吃光抹淨都不知道！
而現在，她們薛家之所以舉家跑來神都，然後她薛寶釵又是待選秀女，又是依靠賈府的，可不就是千方百計爲家族找個靠山麼？
賈府雖然也沒落了，但好歹還是勳貴，寧、榮二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護持住她們薛家並不算難，畢竟也沒人敢輕易去就在天宮和天庭眼皮子底下的國公府搗亂或胡鬧。
而要是跟黛玉她們一樣跑出來自立門戶，天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些什麼，她簡直不敢去想象！
“……”
“……”
黛玉和探春聽了，都不由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心下若有所思。
“罷了！”
“不說那些了！”
很快，寶釵又打起精神了，笑着指着遠處幾座雲霧繚繞的小島道：
“不過林妹妹說得也對，你們這宅子確實太大了些。”
“便是我們薛家將來真要搬出來，只怕也是不敢這麼張揚，能買個兩三座島的小戶，安安靜靜住着，卻也就心滿意足了呢！”
這倒是大實話，還是半點水份都沒有的那種。
因爲她們薛家現在就是一塊大肥肉，而且還是一塊沒有什麼防護的肥肉，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人狠狠咬一口！
所以，她們即便有條件在神都置辦產業，可又哪裡敢隨隨便便張揚行事？
“我也覺得是太大了一點。”
這時，一直走在一旁的探春忽然插話道：
“寶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們住進來有半個月了，可迄今爲止，好些地方連我都沒去走過呢。”
“我跟林姐姐、紫鵑、雪雁，再加上安妮大仙，統共才五個人！”
“我們單單連後院的那主屋院子都住不完，哪裡又用得着這麼大的地方？”
“白天還好，一到晚上，這裡總是覺得冷冷清清的。”
“我晚上都是不敢亂跑的。”
她有些誇張地說着，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些什麼，自己卻反倒忍不住先笑了起來。
“哦？”
寶釵看向遠處，目光越過幾座雲霧繚繞的小島，最終落在主島那後邊隱約可見的幾處主要院落上，隨即才疑惑道：
“三妹妹這話可不對吧？”
“我方纔進來時，分明看見主島那邊就有好些穿紅衣裳的丫鬟在走動，遠處還有穿粉裙、穿綠裙和穿藍裙的，少說也有幾十個，怎麼就冷冷清清的了？”
“你們這裡，人也不少吧？”
“別說你們這裡了，即便是大觀園，現如今住在園子裡的，怕也不到一百個吧？”
這是事實！
因爲現如今，大觀園裡除了元妃娘娘下令住進去的賈府姑娘們以及寶玉之外，別的地方都是空置着，而沒有元妃娘娘的授意，即便是賈珍、賈政、賈赦那些老爺們，也是不敢搬進去的。
所以，現在的大觀園人員雖確實不多，但卻並不怎麼冷清，每個住人的院子裡都是滿額的丫鬟嬤嬤，而外頭也是日夜都有人巡視。
相比起來，黛玉和探春兩人的這處地方，大小隻有大觀園的一半，可人員卻差不多，哪裡就冷清了？
“……”
黛玉聞言，微微搖頭，嘴角噙着一絲笑意。
“寶姐姐這回可看走眼了。”
“我們這裡，當真就只有我們五個人。”
說着，她擡眼看向了前方並朝着寶釵示意。
“你看，那些穿紅着綠的，其實都不是人，而是傀儡——”
“我們叫她們‘如花’。”
“前院主島上那些穿紅裙的，是她們之中最像人的，若不細看，一般人倒是真分辨不出來。”
“至於其它的……”
她說着，想了想，便乾脆朝遠處招了招手。
只片刻，便見三個丫鬟打扮的少女從花徑那頭走了過來，其中一個穿藍，一個穿粉，一個穿綠，步伐輕盈，身姿婀娜。
而待她們走近了，寶釵纔看清楚：她們那一張張粉雕玉琢的臉上，眉眼雖是極精緻的，可若是去細看，便能發現那眼神裡少了幾分活氣，動作也略有些僵硬。
其中最爲明顯的是：她們沒有被衣裙遮掩到的手腕、腳踝、脖頸處，都有很明顯的接縫，隱隱可見內裡精密的靈紋流轉，一看就她們知道不是人。
“這……”
看清楚了之後，寶釵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忍不住上前動手動腳地細細查看起來。
“……”
“……”
“……”
而那三個‘如花’傀儡便那麼安安靜靜地站着，任由她去打量，既不說話，也不動彈，只微微垂着眼簾，神態溫順，倒真像是那種訓練有素的小丫鬟。
“不得了！”
寶釵看了半晌，才感嘆了起來：
“真是不得了！”
“方纔在前院大門那邊，我就只看見那幾個穿紅裙的在迎客，說話做事都極有章法，我當時還沒有多想，只是隱隱覺得身形樣貌有些過於相類了。”
“如今細看這些，才驚覺她們原來竟都是傀儡！”
她頓了頓，隨即又更加好奇了。
“這麼說來……”
“這麼大的宅子，當真就只你們五個人住着？”
探春點點頭，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是的。”
“這些其實都是大仙煉化出來的人偶傀儡，我們便叫她們‘如花’。”
“平日裡園子裡的灑掃、澆花、傳話、守門等等，都是交給她們做的，用起來倒還順手，跟普通丫鬟差不多，就是不大愛說話，因爲她們本來也不會說太多，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句。” “但聽從命令還是可以的，至少目前來說挺好用的。”
“這樣啊？”
“那維護起來，花費可大？”
“嗯……”
“一個傀儡一個月的維護費，約莫在一兩靈石左右，跟養個小丫鬟也差不了多少。”
“但如果算造價和維修，或許比普通的丫鬟花費更多一些。”
“哦？”
“那造價幾何？”
“造價嘛……”
“這個我們就不太清楚了，因爲它們是大仙煉出來的，我們也沒花靈石去買材料，誰又知道？”
“原來如此！”
“安妮大仙可真是多才多藝，沒想到連煉製傀儡都會，而且還這麼惟妙惟肖，功能還這般強大！”
寶釵聽了，一邊感慨唏噓着，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再次在那三個傀儡‘如花’身上流連片刻，然後忽然又問道：
“既是隻有你們幾人住在這裡，安妮大仙又時常不着家，安全方面可有什麼隱患？”
“到了晚上，你們幾個姑娘家的……”
“會不會害怕？”
聞言，黛玉和探春對視並微微一笑，顯然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問。
“這倒是無妨的。”
“寶姐姐也知道，這裡離神都很近，就在兩個坊市之間的上空，有什麼動靜，巡查天兵瞬息便至。”
“況且，這些‘如花’們也不差，你別看她們不起眼，可卻個個都有跟天兵差不多的實力。”
“沒錯！”
“眼下家裡有足足一百個，等過些日子，大仙說了，還要再添上一些，說是要湊足千兒八百的？”
“到時候啊，單論防護能力，便是賈府，可能也多有不如呢。”
“三妹妹，話也不是這麼說的。”
“其實，她們也不過是當成普通丫鬟使喚罷了，哪裡就真去當護院用了？這裡可是神都，安全方面自然是無虞的。”
“回去後，寶姐姐儘可跟外祖母和舅舅說，讓他們不用擔心。”
而黛玉和探春這一唱一和的，在打消了寶釵某些念頭的同時，就自然也是讓寶釵心下很不是個滋味。
要知道，眼下一百個已經不得了了，再添一批，到時候足足一千個有着天兵實力的傀儡來充當丫鬟護院，那是個什麼級別啊？
在她看來，別說是賈府了，便是連那些個王爺、侯爺的府上，只怕是也湊不出這等陣仗出來的。
但還好，寶釵到底是見過世面的，雖然確實很驚訝，但她還是很快便回過神來，然後再次忍不住嘆道：
“這真的讓人難以置信呢！”
她說着，目光隨即又落在那些傀儡身上，語氣裡的豔羨更加明顯了。
“傀儡並不稀罕，我也見過一些瑞獸、麒麟之類的，甚至……”
“還見過不少坐騎類的傀儡，但人形的且還這麼聰慧的傀儡，我倒還是頭一回見。”
“這般精巧的東西，若是對外出售，只怕多少富豪之家都要搶着來買吧。”
而她這番話，一半是真心好奇，一半也是在試探。
畢竟她薛家可是世代皇商，對這等稀罕物事，天生便有種敏銳，商業眼光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擬的。
她只一眼，便覺得若是能拿到一批出去販賣的話，就一定會受到某些達官顯貴們的追捧，到時候，靈石什麼的，還不是跟流水一般源源不斷淌進自家的庫房？
“不行的！”
“怕是沒法拿去出售！”
然而，探春卻搖了搖頭。
“這些傀儡都是大仙一手煉製的，我們從不過問，只知道一個傀儡一個月的維最少要一兩靈石，至於造價如何，大仙可沒說過，我們也沒敢去問。”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大仙已經把煉製之術教給我們了。”
“興許過個幾年，我們自己也勉強能煉出來？”
“到時候……”
“寶姐姐若想要，我們再送你幾個？”
寶釵聞言，知道短期內沒有任何念想後，便索性不再去多問，只含笑點頭並打趣道：
“那我就等着三妹妹你們的好消息了。”
幾年後彼此是個什麼情況，連寶釵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她只當是黛玉和探春拒絕了她的那試探。
“……”
對此，黛玉在一旁微笑看着，並不插話。
好一會，看到寶釵不再糾結‘如花’的話題後，她才淡淡道：
“走吧，寶姐姐。”
“前面有個觀景亭，是這宅子裡視野最好的地方。”
“站在那兒，能望見整個神都一隅。”
“你一定會喜歡的。”
說着，她輕輕提起裙襬，當先引路。
“好！”
觀景什麼的，寶釵自然沒什麼好拒絕的，直接欣然和探春在後邊跟着，開始沿着一條蜿蜒的雲橋棧道，朝前邊那座最高的浮空島走去。
很快！
在逛了兩個浮空島後，寶釵便看到了：雲橋盡頭，一座八角飛檐的亭子懸在島崖之畔，四面無牆，只掛着輕紗般的靈霧。
走到亭子中憑欄遠遠望去，神都帝京的萬千氣象盡收眼底，那瓊樓玉宇如林，那仙舟飛車如織，還有更遠處，那天空中天宮白玉京的虛影懸浮在九霄之上，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直叫人不敢直視。
“……”
而寶釵站在亭中，望着那片繁華到了極致的神都景象和仙家氣派，一時竟有些失神。
然後，當她想到現在黛玉已經自立門戶且能在神都這裡站穩腳跟，想到自己跟母親、哥哥卻不得不依靠賈府和姨媽姨夫他們，心裡不由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其中，不乏有嫉妒、有心酸、有羨慕，還有別的一些什麼。
但不管怎樣！
她此時已經隱隱知道，旁邊這位林妹妹，當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樣了。
而老太太、姨媽以及鳳嫂子她們的某些想法，還有就是她這一次來的那想要將黛玉跟探春勸回去的任務，只覺得大概率是沒法實現了的。
“……”
所以，她想了想，又看了看旁邊跟她一起憑欄眺望的黛玉跟探春，最後索性閉嘴，決定不去提那種徒勞且惹人嫌的事情，而是專心賞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