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

午後，隨着那艘巨大的‘雲闕天舟’抵達榮國仙府浮空島所在空域並聲勢浩大地入港靠岸，安妮、林黛玉、探春、賈璉和搭便船的賈雨村等人，就總算抵達目的地了。

下船之前，林黛玉已經換掉了那身白色的孝服長裙。

因爲這裡是榮國仙府，作爲客人，她可不敢穿白色的孝服到自己的外祖母家，而是換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頭戴銀簪，未施粉黛。

由於帶了許多的東西和財物，所以，在奴僕丫鬟們搬運行李時，林黛玉率先去賈母的院子裡拜見了外祖母。

然後，雙方見面時，彼此自然免不了悲喜交集，接着又抱頭大哭了一場，衆人又致些慶慰之詞方纔好不容易止住。

三月不見，衆人只覺黛玉越發地出落的超逸了，同時面容也略有清減，身形單薄就自然也是在所難免的。

待回到自己院子裡後，由於黛玉從家中帶了許多書籍來，於是只忙着整理和安排，同時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與前來問候的寶釵、迎春以及寶玉等。

期間，寶玉將北靜王所贈的苓香串拿出要送給黛玉，卻被黛玉給婉拒了。

如此這般，折騰了足足一天。

待到晚上才得了空閒，而黛玉趁着紫鵑和雪雁去放去溫泉水的機會，便迫不及待再次來到了自家師父的門外。

此時夜色已深，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這座毗鄰賈母主院的玲瓏小浮空島上。

遠處榮國府主島的方向，尚有零星燈火與隱約的笙歌笑語傳來。

賈府所有人知道，那顯然是因爲前院的老爺們正在擺宴喝酒，爲的，就正是元妃選上以及省親建那什麼園子等等，似是籌備相關事宜？

反正很熱鬧就是了。

但在林黛玉這偏院這裡，卻只聞階下秋蟲的低吟，以及風過竹林時細碎如私語的沙沙聲，顯得有些悽悽切切的。

院中那株‘月華流照’仙樹正值花期，滿樹銀白的花朵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像是梅花，又像是梨花，將那清冷幽香無聲地灑滿了庭院。

要是在往常，林黛玉免不了要去鑑賞一番，但今夜她卻沒那個心情。

“……”

身披一件銀鼠皮裡子的蓮青斗紋鶴氅的她，只是徑直從花樹下走過，很快就獨自站在了師父安妮所居廂房的門外。

廊外懸着兩盞素紗燈籠，燈光和明月透過薄紗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暖暈，卻怎麼都化不開她眉眼間那抹濃得近乎凝固的悲慼與焦灼。

門前站定的她並未急着去即刻叩門，而是靜靜地立着，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鶴氅的繫帶，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白日裡在賈母院中的那場痛哭，彷彿已將近日積鬱的淚水流去了大半，此刻眼眶乾澀，唯餘心底那片荒蕪的灼痛，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着。

因爲，她的爹爹真的死了。

那等事情，白日裡她回來時曾跟外祖母哭訴過，對着迎春寶釵等姐妹們的勸慰也默然頷首過，對着表哥寶玉那聒噪的關懷也曾冷淡敷衍過，甚至對着鏡子綰起銀簪時，也曾在心底默唸過無數遍。

可直至此刻，獨自站在這寂靜的月夜下，寄人籬下的她，這才又一次真正覺出那等事情的分量。

那不是噩耗，不是書信上的寥寥數語，而是此生此世，她再也見不到那個會在燈下爲她講解詩文、會爲她一碗藥膳的溫熱而展眉微笑的人了。

她甚至沒能見他最後一面，屍體就被蠻橫地焚爲灰燼，而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每每想到這，黛玉攥着繫帶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泛出陣陣青白。

以前……

她還僅僅只是寄人籬下，在揚州，她終究還有一個家，還有一個疼愛她的爹爹。

可現在……

她真的是孤苦伶仃一個人了，如同一個無根的浮萍那般。

“……”

就這樣，黛玉繼續在門外想了許久。

終於，她深吸了一口秋夜微涼的空氣，然後擡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篤！篤！篤！

“進來。”

屋內很快傳來安妮師父那熟悉的、帶着幾分慵懶的悶悶的聲音。

“……”

黛玉沒有多想，直接推門而入，接着反手將門掩上，倚着門扉，沒有立刻上前。

“……”

∠(」∠)＿

然後黛玉看到了，她那安妮師父正側半躺在那張鋪着軟褥的紅木拔步牀上，穿着一身寬鬆的明黃色蘇繡寢裙，赤金色長髮披散在枕上，手裡舉着一本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還會發光發出聲響的古怪畫冊，小手在上邊亂按着，兩條小腿還愜意地交疊，腳尖還一晃一晃的。

而那隻猙獰的提伯斯小熊則安靜地窩在她臂彎裡，鈕釦做的眼睛在燭光下幽幽泛着光。

“……”

黛玉就這麼隔着幾步的距離，怯生生地看着榻上之人。 她沒有再落淚，因爲白日裡已哭得夠多了，此刻眼眶只是微微泛紅着，像秋水被晨霧浸染過那般。

“師父……”

她張了張口，聲音很輕，帶着極力壓抑卻仍舊泄出一絲顫慄的懇切和哀求。

“嗯？”

(.)

安妮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擡起頭，看向了靠在門邊的林黛玉。

“……”

然則，林黛玉卻仍舊垂眸，睫毛在眼瞼下微微顫動着。

她沉默了片刻，彷彿是在積蓄勇氣那般，許久才擡起眼，直直望向安妮，那雙平日裡總是帶着三分愁緒七分恬靜的眸子裡，此刻竟燃着一種近乎決絕的執拗。

“師父——”

“您答應玉兒的事情……”

“何時兌現？”

她一字一頓地問着，雖然不甚禮貌，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

-

(゜-゜)

安妮剛剛打算繼續玩的動作停住了。

隨即，她擡起眼，碧色的眸子裡倒映着燭光，看向門口那個身着蓮青鶴氅、但卻仍舊微微顫慄着，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此刻卻站得筆直如劍的身影。

“唉——”

ε=(ο｀*)))

接着，安妮拖長了調子嘆一口氣，將手裡的遊戲機往旁邊一丟，接着抱起提伯斯坐起身來，用那一種無奈的語氣抱怨道：

“你急什麼呀？人家還能賴賬不成？”

╮(╯▽╰)╭

要知道，她安妮大仙不可能賴賬的，最多隻是會忘記而已。

“……”

黛玉聞言，非但沒有退卻，反而向前邁了幾步，彷彿將連日來所有的柔弱、哀慼、惶恐都一併踏碎在腳下那般。

在牀前兩步，她停了下來，然後聲音依舊不高，卻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

“爹爹死了。”

“死於賊人之手。”

她幾乎是咬着每一個字，那雙含情目中水光瀲灩，卻硬是沒讓一滴淚落下。

“如此……”

“玉兒怎能不急？”

“那是玉兒的父親，是這世上唯一……”

她哽咽了一下，轉而擲地有聲繼續道：

“玉兒恨不得此刻便手刃那些仇人！”

“食其肉，寢其皮，啃其骨，揚其灰！”

她這話說得極輕，沒有多少殺意，但卻極狠，讓人忍不住心底發毛。

“……”

(_)

安妮卻不在意，只是眨了眨眼，又盯着眼前的黛玉看了好幾秒。

隨後，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終於難得地浮現出幾分認真。

好一會，她才歪着頭，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打量着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此刻卻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般的笨傢伙。

“你確定？”

|˙˙)

“不管什麼樣的苦頭，你都能吃？”

(ψ｀▽′)o

安妮不急不躁，有些安妮慢吞吞地問着。

“！！”

然而，黛玉卻不回答，而是毫不遲疑地斂衽跪了下去。

她沒有跪在柔軟的地毯上，而是直接跪在冷硬的牀榻踏板上，裙裾鋪開如漣漪，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擡起頭，仰望着榻上那個仍抱着那頭猙獰的毛絨小熊的小女孩師父，聲音平靜又堅定：

“玉兒確定。”

“請師父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