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號舍內，林黛玉對高臺上關於自己的注視與討論渾然不覺。

她所在的號舍，位於殿中偏前位置，而此刻，周圍的不少考生們已經開始奮筆疾書或絞盡腦汁地在稿紙上試筆，可她卻繼續僵坐在冰冷的號舍椅子上，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玉像那般。

她只覺得周遭的世界正在漸漸遠離自己而去，只剩下案頭那三張散發着冰冷墨香的試卷，以及心中那越來越沉重的絕望感。

此時她的案頭，三張以天蠶雲紋紙製成、邊緣有着複雜防僞靈紋的試卷，正靜靜地鋪展着，那三張試卷上的墨字，每一個她都認得，可當它們組合成三道複合的策論、論述和計算題目時，她的腦海卻只覺一片空白！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就正如同考場裡那個巨大沙漏裡的細沙從縫間溜走那般。

而她，卻還是連一個字，一個筆畫都寫不出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林黛玉除了彷徨，無奈和懵圈之外，更多的卻是害怕！

是的，就是害怕！

因爲她害怕，一旦交白卷的話，會發生某些可怕的事情！

到時候……

說不定仙舉司會因此發現她在擢英試作弊的事情？

畢竟，她在擢英試獲得了文試武試雙魁首，號稱千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少女，可現在，會仙試卻交白卷，到時候別人會怎麼說，怎麼看她？

會不會有人說，她在擢英試作弊，然後要求複覈？

而一旦那樣的話，那她就鐵定會暴露的，那是毫無疑問的！

所以，她豈能不彷徨、豈能不害怕？

一排排號舍外，那高臺之上，數位身着深紫、緋紅或藍色仙官袍服、氣息淵深、面容肅穆的主副考官們正襟危坐着，他們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網那般，籠罩着整個考場。

而其中，兩位考官的目光，似乎在不經意間，多次地掠過林黛玉所在的方位，似乎對她這個在不久前擢英試中奪得文試武試雙魁首、被傳爲千年不遇奇才的少女抱有着更多的關注。

但可惜，此時彷徨不已的林黛玉對那來自高臺上的、隱含審視與期待的目光早已顧不上了。

“……”

她只覺得周遭的一切聲音、光線、氣息都在迅速褪去、遠離自己。

整個世界彷彿坍縮成了這方寸大小的號舍，而號舍又坍縮成了眼前這三張薄薄的、卻又重如千鈞的試卷。

冰冷的絕望感，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水那般，從她腳底漫起，浸透骨髓，凍結了四肢百骸，最終將她那顆本已因緊張而急速跳動的心臟也給死死攥住。

她都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可時間卻不等人，它們繼續如同掌中沙，又如指尖風那般，正以令人心慌的速度無情流逝着。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用以計時的日晷光影陣在緩緩移動，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偏移，都像是在她緊繃的心絃上狠狠撥動一下。

而沙漏的細沙更彷彿直接漏進了她的胸腔一樣，給她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可她面前那潔白的答卷，依舊空空如也，仍舊是連一個墨點都未曾落下。

而那幾支考場配備的，大小長短不一的上好狼毫與紫竹製成的考筆，也正靜靜地擱在青玉筆架上，筆尖乾澀整潔，她壓根就沒有去動用的勇氣。

漸漸地，一種更尖銳、更冰冷的情愫，如同毒蛇般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那就是——恐懼！

是的，就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害怕了，害怕交白卷。

因爲，一旦這場會仙試交了白卷，那就意味着她之前‘千年奇才’的名聲和人設將瞬間崩塌，成爲整個神都、乃至三界最大的笑話！

而更可怕的是，到時候，天庭，仙舉司、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者、乃至天下悠悠衆口，又會如何作想？

毫無疑問，他們到時候必然會質疑：一個能在擢英試中脫穎而出、文韜武略皆驚才絕豔的少女，怎會在更高層次的會仙試中一題不會，交上白卷？

再差，也不至於交白卷吧？

所以，到時候唯一的‘合理解釋’便是：擢英試的時候有貓膩！

她林黛玉，可能作弊了！

屆時，複覈、調查、乃至動用更高規格的仙家手段去徹查擢英試過程，甚至對她進行重考，幾乎就是必然之事。而一旦那樣……

想着想着，林黛玉纖弱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尖越發冰涼起來。

到時候，那她林黛玉可不僅僅是身敗名裂，更可能因此觸犯天條，累及父親林如海，甚至是牽連整個榮國府！

想到那種種可怕的後果，黛玉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口憋悶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額角更是滲出細密的冷汗，沿着蒼白如紙的臉頰滑落。

她忽然有些後悔自己非要倔犟，非要來自己考這個會仙試了。

或許……她繼續讓她的那個糟心的小女孩大仙師父變成她的樣子來考，可能還更好一點？

但可惜，現在後悔也晚了！

此時的他，除了用雙手下意識地在案下攥緊了自己的衣袖，任由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沒之外，就什麼也都做不了。

甚至，她已經可以想象在會仙試結束後不久，她自己的‘魁首’被當衆揭穿、千夫所指、父親震怒失望、外祖母痛心疾首以及榮國府蒙羞的種種場景……那比直接殺了她還要難受千百倍！

於是！

“嗚——”

在那極度的惶恐與無助中，她除了在心底最深處，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帶着哭腔的、近乎本能的呼喚。

“師父……”

“我該怎麼辦？”

雖然她也知道呼喚沒用，畢竟考場這裡禁制森嚴，但她此時此刻，除了向她那個神通廣大卻也行事莫測的師父求救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呢？

然而，很意外地！

就在這時，就在黛玉心神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的剎那，在她的識海或者腦海之中，一個熟悉無比、帶着明顯幸災樂禍和揶揄意味的清脆嗓音，竟真的如同炸雷般響了起來：

‘啊哈哈哈！！！’

那笑聲來得如此地突兀，如此地不合時宜，卻像是一道熾熱的火光那般，瞬間刺破了黛玉識海中的冰冷和黑暗。

‘你個笨蛋！’

‘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沒錯，那就是她那糟心小女孩大仙師父安妮本妮的聲音，那種活潑的，帶着毫不掩飾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歡快語氣，林黛玉不用猜都能知道是誰！

但對方可不管她是怎麼想的，而是繼續在她的腦海裡揶揄和打趣奚落道：

‘人家之前明明說了，這次的會仙試人家也幫你搞定，保管你拿個很不錯的名次，可你偏不聽！’

‘還非要說什麼想試試自己的真實水平？’

‘又說不能再事事依賴師父……’

‘嘖嘖嘖！’

‘現在好了吧？’

‘你知道你的真實水平了吧？對着卷子乾瞪眼，一個字都憋不出來的感受好不好？’

‘哈哈哈！’

哈哈哈(*)

就這樣，在林黛玉目瞪口呆中，某個糟心小女孩在書房的軟榻上手舞足蹈地大笑的形象開始一點點具現並映入了她的腦海之中。

然後，對方還絲毫不顧那似乎剛剛還在睡，以至於頭髮有些凌亂的形象，就那麼使勁朝着她俏皮地眨眼和調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