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賈政只是緩緩搖頭，然後頹喪地坐回了那太師椅子上，接着閉上了雙眼，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沒用的。”
“天帝都沒辦法，說句不中聽的：我們賈府又算哪根蔥？”
“你以爲，咱們賈府真的還有寧榮二公當年那般的風光無限？”
說着，看到賈璉臉上的悻悻之色，賈政略微沉吟一會，才又冷冷地繼續補充道：
“不然你以爲，他爲何甘願骨肉分離，將唯一的女兒千里迢迢送來神都，託付給我們？”
“黛玉那場來得蹊蹺、連天庭仙醫都束手無策的大病，你又作何想？”
“也虧他送來得早，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賈政不再說了，只是改爲悵然一嘆，然後端起了有些涼了的茶水抿了一口。
“……”
賈璉自然是被這接連的衝擊震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的他才澀聲道：
“那……那當年林姑父上任時，二老爺您……”
“怎的就不去勸勸？”
說實話，要是賈璉有那仙舉探花出身的話，外放上任且還是巡鹽仙史那等危險的差事，他肯定死活是不去的。
畢竟，去外邊拼命什麼的，哪裡有直接賴在神都裡躺着熬資歷香？
“哈！”
“你怎知我當年沒勸？”
賈政睜開眼，眼中滿是痛惜與無奈。
“當年他得此任命，我曾當面力勸，陳說利害，讓他莫要涉足那潭渾水。”
“可他……”
“他年輕氣盛、心存抱負，自恃才學修爲，又感念天恩，執意要前往。”
“結果如何？”
“唉！”
說着說着，他再次長嘆一聲，未盡之言盡在其中，臉上也充滿着那種深深的無力與悲涼。
“！！”
“既如此兇險，二老爺，您何不修書一封，或是向天庭奏請，將林姑父調離那是非之地？”
“哼！”
“想走？”
“晚了，也難了。”
“他既已深陷其中，知曉了太多內情，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此刻想抽身而退，談何容易？”
“況且……”
“天帝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去割開江南那團亂麻，也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去平衡甚至壓制某些勢力。”
“你林姑父，恰是目前唯一合適的人選。”
“這……”
“難道就沒別的法子了？”
“沒有！”
“除非……除非他自己能破局而出，或是……或是局面有變，否則，天庭是斷然不會輕易讓他回來的。”
就這樣，叔侄二人說到這後不吱聲了，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不遠處的某個文玩更漏的滴答聲不斷響着，還聲聲催人。
“……”
賈璉心中恍惚亂成一團，既爲姑父林如海的處境擔憂，又想到孤身在府的表妹林黛玉，想了想，不禁遲疑着試探道：
“那……那此事，要不要告知林妹妹？”
“讓她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
“不可！”
“絕對不可！”
想都不想，賈政斷然否決。
接着，他瞪向了賈璉，語氣斬釘截鐵道：
“玉兒那孩子，心思重，又敏感多思，若是得知她父親處境危殆，豈能安心？”
“再過幾月，便是天庭仙舉第二階段的‘中天會仙試’了，這可是玉兒徹底嶄露頭角的重要機會。”
“一旦過了中天會仙試，憑着你林姑父的面子，只要她不是太差，最後的殿廷試少說拿個三甲，到時候你姑姑死也瞑目了！”
“而如今，正是她潛心備考的時候，萬不能讓她爲此事分心勞神！”
“此事，你知我知即可，絕不可泄露半分，尤其是不能傳到內院去！”
“聽明白了嗎？”
賈璉一怔，隨即也想明白了爲何這次林姑父只有一封信的緣由，於是勉強點了點頭。
“是，侄兒明白！”
“定當守口如瓶。” 既然此事關乎黛玉前途，也關乎林如海的期望，他也只得硬着頭皮應下。
“……”
賈政微微頷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問道：
“對了，玉兒在府中這幾日，可還安好？”
“寶玉那孽障，有沒有又去胡言亂語，或是做出什麼不當之舉，惹她煩心吧？”
他雖然不過問後院之事，但對自己那個孽畜兒子寶玉時常跑去黛玉的院子裡胡鬧的事情還是略有耳聞的，心中着實氣惱又無奈。
但惱也沒法，畢竟，老太太對寶玉太過於寵溺了，他有時候即便想去管也是處處受着掣肘。
“這倒是沒有！”
賈璉趕忙擺手，想了想，然後繼續道：
“自表妹中了魁首之後，寶玉似乎也有些羞臊，倒是很少往林妹妹院子裡跑了。”
其實，聽自己的媳婦王熙鳳說過，寶玉還是有經常去的，而且還會拉着薛家的表妹薛寶釵一起去，但這等事情，賈璉可不敢再在二老爺的跟前告狀，去作那惡人惹人煩。
“不過……”
接着，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又帶着點稀罕的神色。
“倒是有一樁奇事，不知二老爺可曾聽聞？”
聞言，賈政微微擡起眼瞼。
“唔？”
“何事？”
看到賈政有興趣，賈璉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就是前兩日，西府後街住着的賈代儒老爺子家的孫子，那個叫賈瑞的，不知怎地得了急症，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連仙醫都搖頭，壽衣跟棺材都備好了。”
“結果……咱們府上那位安妮大仙只去瞧了一眼，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嘿！您猜怎麼着？”
“那賈瑞，竟然硬生生地緩過來了！”
“雖說還沒大好，但命是保住了！”
“眼下這事兒在府裡和下人間都傳遍了，都說那火焰大仙果真是活神仙，醫術通神呢，一眼就能救人！”
他繪聲繪色地說着，顯然對某大仙的本事十分信服。
雖然吧，他並不知道，賈瑞的那病根子，其實是他媳婦王熙鳳這十幾天時間裡硬生生一手炮製的‘相思局’所致，他頭上那頂帽子差點就全綠了。
“此事我略有耳聞。”
賈政聞言，點了點頭，神色倒也還算平靜。
“人救回來了，總是好事一樁。”
“那安妮大仙，確是有些非常手段，又是玉兒的師父，也是我賈府的貴客，你們切不可怠慢衝撞了。”
對此，賈璉自然是連聲說不敢。
但很快，他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便試探着提議道：
“二老爺，既然那安妮大仙醫術如此了得，連賈瑞那種快死的人都能救回來，而林姑父又‘身體欠佳’，不如……”
“咱們想個法子，請大仙去揚州一趟，給林姑父瞧瞧？”
“或許……”
然而，他話未說完，便被賈政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冰冷的眼神中，不僅沒有絲毫意動，反而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悵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璉兒……”
賈政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肅，還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
“你真的以爲，你那林姑父信中所言的‘身體欠佳’，是尋常的頭疼腦熱，或是修煉出了岔子，需要請醫問藥嗎？”
賈璉被問得一怔，隨即恍然，背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明白了賈政話中的意思，無非就是：姑父林如海的‘病’，恐怕根本不是藥石能醫的‘身病’，而是身處權力漩渦、利益絞殺中心所帶來的‘命病’！
那是明槍暗箭，是陰謀算計，是修爲再高、醫術再神也難以完全防範的各種殺機，那是人禍！
“是……是侄兒思慮不周，妄言了。”
最終，他臉色白了白，喉嚨有些發乾，最後只能苦澀地低下頭去，喃喃地朝着賈政作了一揖。
因爲那是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是明爭暗鬥，甚至是暗算，賈璉也不是那種愣頭青，作爲在外替賈府幹某些髒活的他可是很清楚的，在地方上，真正的鬥爭從來都是樸實無華的，殺人放火什麼的，某些人未必做不出來！
“行了！”
賈政覺得有些累了，索性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彷彿要將滿室的沉重與煩悶驅散那般。
“今日便到這裡。”
“黛玉那裡，務必照應周全，別讓瑣事擾了她清修。”
“下去吧。”
“是！”
“侄兒告退。”
賈璉不敢再多做叨擾，再次恭敬地朝着賈政作揖行了一禮，然後悄步退出了書房。
緊接着，書房門輕輕關上。
“……”
而賈政只是獨自坐在書案後，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來自揚州的書信上，然後拿起再次看着，可卻只是癱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動，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