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內，青囊宗山門的腹地，在一個閉關修煉的洞窟前的草地上。

此時夕陽如血將最後一絲慘淡的餘輝塗抹在這片本該清幽、此刻卻浸滿血腥的山谷中。

那亭臺樓閣、黛瓦白牆、飛檐翹角的宗門駐地依舊掩映在高大的蒼松翠柏之間，只是那某些青翠的松柏枝葉上，如今也濺滿了斑斑點點的暗紅，空氣中更是瀰漫着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着山間晚風的微涼令人作嘔。

而青石鋪就的演武場上、蜿蜒的迴廊下、精緻的樓閣窗前……目之所及，盡是橫七豎八的屍骸。

他們大多身着青囊宗的制式青衫，一看就知道是青囊宗的弟子，不過此刻那青色已被其自身的鮮血浸染得深沉斑駁，無數雙眼睛空洞地圓睜着，望向漸暗的天空寫滿了臨死前的驚駭、不甘與茫然。

那些斷刃殘旗更是散落一地，原本精緻的武林宗門府邸，此刻已成了人間煉獄那般。

此時，在這個閉關修煉的洞窟前的草地上，正站着兩個默默對峙着的身影。

其中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身着繡有金色藥葫蘆紋樣的長老服，一看就知道是那青囊宗的門人。

“……”

他正臉色鐵青，嘴脣微微顫抖，手中還緊握一柄閃爍着幽藍寒光的淬毒短刃，周身更有三件法器懸浮環繞：

一面龜裂紋路的青銅小盾，一枚不斷滴溜溜旋轉、散發出迷濛青氣的鈴鐺，還有就是一杆通體烏黑、尖端隱有綠芒吞吐的藥梭類的玩意。

那三件法器靈光吞吐不定，顯然已被他用靈氣催動到了極致。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動手。

因爲他僅僅只是一個練氣二層的修士而已，他的另一個練氣二層的師弟剛剛已經死了。

所以，此時此刻，站在在這屍山血海般的宗門後院且唯一倖存的他，看起來顯得格外地卑微和惶然。

他的對面，約幾丈開外，靜靜地立着一個……不，兩個人。

因爲在他恍惚的片刻功夫內，竟又從遠處御空飄來了又一個？

左邊一人，身形纖弱，那尚未完全長開的、單薄的身形輪廓顯示，其大概是處於是十一二左右的年歲，還是一個稚女，至於那是對方真實年齡還是仙法保持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對方一襲原本素雅的紫白色長裙，下襬已徹底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鞋褲上，她手中則提着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其劍身清亮如秋水，只是那鋒刃之上，正有一滴滴粘稠的血液順着劍尖緩緩凝聚、滴落，並在長着青苔的石板上濺開一朵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

不僅僅是劍上，她的臉上、脖頸、髮梢，乃至那長長的、此刻略顯凌亂的睫毛上，也都沾染着斑駁的血跡。

鮮血甚至順着她的臉頰流下，在下頜處匯聚，再一滴一滴落下，與她蒼白的肌膚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

遠遠看去，彷彿是一個從血池中剛剛撈出的玉人那般，帶着一種詭異而悽豔的美。

但一想到那污血是他師弟的，是他宗門無數其他弟子門人的，頃刻間他就不覺得怎麼美了，反倒是覺得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恐懼？

在他想來，凡人所懼怕的女鬼，或許也不過如此了吧？

沒錯！

那女鬼……哦不，那少女就正是林黛玉！

“……”

此時她正皺着眉並緊抿着脣，脣色更因過於用力而泛白着。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似蹙非蹙的罥煙眉下，一雙原本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此刻就只剩下冰冷的冷酷，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畢竟，這還是她第一次親手結束他人的生命，而且還不止一個，遠不止一個。

那種溫熱的、飛濺的液體濺在身上的感覺，那種利刃入體看着生命在手中流逝的觸感，那種濃烈的可怕血腥氣，那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胃部翻江倒海着。

但她只能強忍着種種不適，穩穩地站在這裡，沒有崩潰，也沒有嘔吐，甚至還能繼續握緊手中的劍，憑藉那遠超常人的堅韌心性，去跟對手對峙着。

“……”

而黛玉右邊，那個悄然傲立身穿紫裙子的少女，則就自然纔剛剛忙完並趕來的探春。 她年齡雖然比黛玉小那麼兩三個月，但身量卻比早年多病的黛玉稍高出半個頭，體態也更爲挺拔利落。

不過，她身上的血跡卻比黛玉的更厚、更密！

那幾乎是渾身都糊了滿滿的一層血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凝結成了那種噁心的暗黑色血痂，以至於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是剛從地獄血河中爬出來的修羅惡鬼，又或者是女羅剎那般。

她手中同樣握着一柄利劍，其劍刃窄如柳葉，擡手間劍身嗡鳴，彷彿飲飽了鮮血後寶劍也在興奮得顫慄一樣。

和黛玉不同，她眼神銳利如鷹，眉宇間帶着一股尚未散盡的煞氣、果決與躍躍欲試，看起來很是英姿颯爽，完全沒有黛玉身上的那種悽豔的美。

雖然都是第一次殺戮，但方纔她殺得比黛玉更果決，更高效，也更狠！

所以，此刻她雖也面色微白，但眼神中的堅定與冷冽，卻是黛玉短時間內比不了的。

“你們……”

這時，那老者，那個疑似青囊宗老祖的傢伙終於從極度的震驚與恐懼中回過神來，並一邊死死地盯着他眼前的兩個彷彿從血海中走出的少女，一邊聲音乾澀嘶啞，且還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怒與顫抖質問道：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與我青囊宗有何等深仇大恨？！”

“竟……竟下此等毒手，將我宗門上下……屠戮殆盡？！”

他每說一個字，胸口的起伏就劇烈一分，周身懸浮的法器也隨之光芒閃爍明滅，如同一不小心就要嗝屁掉那般。

“……”

“……”

然而，迴應他的，只有山谷中嗚咽的風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某些準備大快朵頤的寒鴉聲。

“……”

林黛玉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握着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哼！”

探春則是不屑地冷笑着撇了撇嘴角，那抹弧度在她染血的臉頰上，顯得格外地英氣。

“！！”

見兩人繼續沉默，那老者心中的恐懼與怒火交織下，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吼了出來：

“說啊！”

“爲何要滅我宗門？”

“到底是爲了什麼？！”

而這一次，探春終於開了口。

但她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冷冰冰的、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諷刺的語氣去反問道：

“爲什麼？”

“呵！”

“你們自己做了什麼喪盡天良的勾當，自己心裡難道沒點數嗎？”

“還需要我們來提醒？”

說着，她隱隱踱步到了下山的路上，堵死了對方可能狗急跳牆的情況下逃走的路線。

至於對方會不會御劍術或者用法寶飛走什麼的，她則是一點都不擔心！

因爲，她們倆又不是死人，在這種距離下，等對方拿出飛劍天舟並激活的時間，足夠她們滅殺對方好幾次的了。

至於直接飛走就更別提了！

畢竟，她們自己練氣三層都飛不了，最多御空滑翔一段長距離而已，而對方纔區區練氣二層，又怎麼可能在她們眼皮子底下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