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黛玉的那一聲‘不可’不僅讓已經轉身的王熙鳳愕然停步，讓其扭回頭來滿臉的不解，就連端坐在首位的賈母，也微微蹙起了眉頭，朝着她投來疑惑的目光。
“玉兒？”
此時賈母的聲音雖依舊溫和，但其中探究的意味卻濃了幾分。
“乖孫兒，這是為何？”
“莫非……”
“你師父此刻不便見客？還是說，還有什麼別的什麼緣故？”
之前沒有通報不便帶來也就算了，可現在，既然已經通報，她也同意了，但外孫女卻還是不願意帶來給自己瞧，賈母就怎麼都想不明白了。
“是啊！”
王熙鳳也走回幾步，站到黛玉面前，那雙精明的丹鳳眼開始上下打量着黛玉，語氣帶着濃濃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然後笑吟吟地揶揄道：
“林妹妹，這有什麼‘不可’的？”
“難不成……”
“是那位大仙架子忒大，連老祖宗的面子也不給？還是說，你怕我們衝撞了她？”
雖然吧，她說話的語氣聽着像是在玩笑，卻隱隱帶着某種不悅與質問。
“沒、沒有！”
林黛玉被兩人看得心下一慌，淚水瞬間就湧上眼眶了。
但她也知道，今日若不說清楚，只怕會引起更大的誤會。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微微垂下眼帘，避開兩人探究的目光，用那種細若蚊蚋卻足夠清晰的聲音去低聲解釋了起來：
“外祖母，二嫂子，並非師父架子大，或是不願見人。”
她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只是語氣越發窘迫和羞憤。
“實在是……”
“實在是師父她……她此刻，還未起身。”
“噢？”
“還未起身？”
“還有這事？”
聞言，賈母和王熙鳳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句並對視了一眼，齊齊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那種難以置信的神色。
要知道，此刻都已是辰時末了，對於講究規矩、重視晨昏定省的世家大族而言，這個時辰還未起床，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憊懶怠惰，更何況對方還是一位大仙，那在她們看來就真的是太過於離譜了。
“是……”
林黛玉羞澀地點了點頭，白皙的耳垂都染上了一抹緋紅，然後忍住淚水硬着頭皮，繼續小聲說道：
“師父她……她的作息與常人迥異。”
“她素來是要睡到午後未時左右，才方肯起身的。”
“起身後，活動、用膳、遊玩……也多在下午與夜間……子時之後，才方可肯就寢……”
就這樣，她一邊說著，一邊偷偷覷着賈母和王熙鳳的臉色，見兩人皆是滿臉震驚和難以置信后，只得又趕忙補充道：
“而且……”
“師父她性喜自由，最不喜拘束禮法。”
“平素里……”
“除了對美食一道極為執着挑剔外，於其他事物，多是隨性而為，不大在意世俗眼光……孫女兒也是相處了些時日，才慢慢知曉的。”
她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很清楚：她的那位大仙師父是個晝伏夜出、貪睡好吃、不拘小節的‘怪人’。
當然了，那種習慣作息還是其次，重要的是：要是璉二嫂子去叫人，吵鬧到她那師父睡覺的話，指不定要挨打，還是扯下裙子掌掌到肉的那種。
那可不是說笑的，她都被打過，真真箇羞死個人咧！
“……”
“……”
賈母和王熙鳳聽完黛玉的這番解釋，再次震驚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匪夷所思和古怪的神色。
饒是賈母見多識廣，歷經無數風雨，饒是王熙鳳精明潑辣，見識過三教九流，顯然也沒想到這位被林如海極力推崇、能治好天庭仙醫都束手無策的奇症、被黛玉拜為師父的‘火焰大仙’，竟是這般……這般與眾不同的性情與作派。
半晌，賈母才緩緩回過神來，臉上的驚愕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奇、好笑與幾分釋然的複雜表情。
“竟還有這等事情……真真是……真真是個妙人兒！”
“不拘一格，率性自然，倒頗有幾分古之散仙、遊戲風塵的意味了！”
於是，她索性輕輕拍了一下扶手，失聲笑了起來。
“哎喲！”
王熙鳳也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她心思轉得飛快，立刻想起了賈璉之前跟她提過的隻言片語，不由得拊掌笑道：
“老祖宗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
“我家那口子從揚州回來時，也跟我嘀咕過，說是那位大仙在雲闕天舟上時就有些……不同尋常？”
“好像特別喜歡夜裏在甲板上活動，白天卻少得見人影。”
“我當時只當是修行之人的怪癖，沒往心裏去，如今聽林妹妹這麼一說，原來竟是這般晝夜顛倒的習性？”
“這可真是……”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難不成，還是夜貓子成精的？”
說完，她自己倒先笑得花枝亂顫的。
“你啊……”
賈母臉上的笑容不減，只是搖搖頭嗔怪地指了指胡亂編排人的王熙鳳。
接着，她沉吟片刻，想了想，便重新做出了安排：
“既然如此，那便不好此刻去打擾大仙的清夢了。”
“這樣吧！”
“玉兒，你晚上再帶你師父過來。”
接着，看到黛玉點頭后，她轉向王熙鳳。
“鳳丫頭！”
“你去讓人好生準備幾席豐盛的晚宴，就擺在我這後院的綴錦閣前的院子裏，順便把咱們府里未出閣的姑娘們，還有東西兩府近支的媳婦兒們都叫上。”
“咱們這些內眷好好聚一聚，也熱鬧熱鬧，就權且當是給你林妹妹的師父接風洗塵了！”
說完，她又特意叮囑王熙鳳道：
“你且記着。”
“我可聽說了，那位大仙在神都那美食坊里盤桓多日，想必是見識過無數仙家珍饈的。”
“你可得多費些心思，菜品既要精緻可口，蘊含靈氣，也要有些新巧別緻的玩意兒，別到時候讓人家覺得咱們府上招待不周，連個下筷子的可口菜肴都沒有，那可就失了禮數，也丟了咱們榮國府的臉面了。”
王熙鳳一聽，趕忙應聲連連點頭斂衽應着。
“老祖宗！”
“您就暫且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保準將事情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既要體面周全，又要合那位大仙的胃口！”
“我待會兒就去吩咐廚房，再把庫房裏那些珍藏的靈材仙釀什麼的，都翻一些出來，定要讓今晚的宴席，色、香、味、靈樣樣俱全，保准賓主盡歡？”
“您就瞧好了吧！”
這可是在老祖宗面前顯擺才幹、同時也是結交那位神秘大仙的好機會，她豈敢怠慢？
所以，她就那麼語氣鏗鏘，信心十足地說著，一雙丹鳳眼裏閃爍着精明與興奮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胸有丘壑了。
“那就好。”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對於王熙鳳，她沒什麼不放心的，畢竟可是管着兩府的事情的。
接着，她又拉着黛玉的手說了幾句閑話，問她在府中住得可還習慣，缺什麼少什麼等等。
而黛玉則是恭敬地一句句回答，王熙鳳也在一旁湊趣，說些府中的趣事，逗得賈母開懷不已。
如此這般，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賈母畢竟年事已高，雖修為精深，但連日來為黛玉操心，又說了這許多話，面上便不由微微顯出一絲倦容。
王熙鳳是何等眼明心亮之人，立刻便瞧了出來。
於是她當即站起身來，笑着對賈母道：
“老祖宗說了這半日的話，想必也乏了，不如先歇息一會兒？”
“我和林妹妹就不打擾您清凈了。”
黛玉也是識趣的，於是也連忙起身，向賈母行禮告退。
“去吧！”
賈母確實是有些倦了，想了想便點點頭，還對黛玉慈祥地揮了揮手。
“你們先各自去忙吧。”
“急着。”
“玉兒，晚上記得跟你師父說，還要準時帶你師父過來。”
“是，外祖母。”
“老祖宗您放心，林妹妹記不得，我也會去盯着的。”
就這樣，黛玉和王熙鳳再次齊聲應喏，然後又，然後斂衽行了一禮后，才悄步退出了這間奢華又溫暖的大廳。
很快，廳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唯有那精美的沉香木仙鶴香爐中的青煙，依舊裊裊婷婷，盤旋上升。
“……”
賈母微微閉目，靠在椅背上，手中掐着某個仙訣，似乎是已經在開始每日的修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