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過了好一會兒，芙莉蓮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般細微。
“當時，我不知道。”
“只是覺得，這是一件很珍貴、很強大的魔法道具，是夥伴的一份心意。”
“我……”
“也許應該好好保存？”
聞言，旁邊的伊蕾娜只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她繼續扶着額頭，然後來回走動着，只感覺信息量有點大，她要好好消化一下。
“我的天！”
“你明明接受了戒指，還讓他用那種標準的、充滿儀式感的姿勢給你戴在了無名指上，然後你現在卻跟我說……”
“你當時完全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所以直到你們擊敗魔王，直到隊伍解散，直到他……直到那個倒霉的辛美爾年華老去，直到他生命終結……你都從來沒有領會到他當時那份舉動的背後所隱藏的真正心意？”
“你們……”
“就這樣錯過了？”
雖然跟自己無關，但伊蕾娜就還是覺得有點意難平，總覺得事情有些過於荒誕以及過於可惜了。
要是在那種名為電視的道具上看到這種劇情，她就非得一個魔法轟過去不可！
“……”
芙莉蓮抬起眼眸，靜靜地、一言不發地看着激動不已的伊蕾娜。
不過，隱隱地，此時她那雙碧色的眼眸里，不知為何卻清晰地倒映着一種後知後覺的、混合著茫然、恍然與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
至於到底是什麼，或許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
但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接着再次低下頭，怔怔地看着她自己手心裏的那枚承載了八十年時光與一份沉重情感的古樸戒指。
答案，其實已經不言而喻。
“唉——”
而猜到了那殘酷又讓人唏噓真相的伊蕾娜，便再次無力地捂住了額頭並喃喃道：
“我的天……”
“那個叫辛美爾的男人……他真是太可憐了。”
伊蕾娜覺得吧，這簡直是一場跨越了種族與壽命理解鴻溝的、徹頭徹尾的悲劇。
當那個男人決絕地做出那番舉動時，恐怕也絕對想不到眼前的精靈卻什麼都不懂吧？
時間過了八十年，那個男人的灰都沒了才後知後覺，那又有什麼用？
“……”
芙莉蓮沉默了許久，久到伊蕾娜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才用一種帶着深深困惑與一絲微弱希冀的語氣輕聲說道：
“其實……”
“直到最近……直到今天重新踏上這片土地，走到這裏，聽到那鐘聲……我好像，才能理解那麼一點點。”
“雖然……”
“還不是很多，但卻很清晰。”
“我想……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要去厄德，必須要去到那個最終的地方……然後，好好地、當面問他幾個問題的原因吧？”
她的聲音很輕，用的是疑問的語氣，但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
伊蕾娜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看着眼前這個情感反應慢了足足八十年，但此刻眼神卻異常執着的精靈，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所以，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嘆道：
“如果……”
“我說如果，你去厄德，只是為了問幾個問題的話……我倒是知道一些魔法，或許能幫到你？”
聞言，芙莉蓮立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詢問。
“是這樣的！”
伊蕾娜卻不管那麼多，而是繼續往下說道：
“我知道一種魔法，可以復活死者……”
“不過，代價是只能復活成亡靈，估計那不是你所希望的。”
接着她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些。
“但是！”
“安妮老師那裏，還有另一種更……‘溫和’的魔法。”
“如果你知道那個辛美爾的墳墓的話，據說可以將死者的屍體暫時‘復活’，恢復其生前的記憶和意識，能夠正常交流，然後對方可以回答你幾個問題。”
“好像是四個還是五個來着？”
“反正有限制，不能無限對話……”
“之後……”
“死者會重新歸於沉寂。”
“雖然聽起來有點……有點不足，但那或許確實是你獲取答案的一種途徑？”
就這樣，她看着芙莉蓮，認真地說著。
“反正！”
“到時候如果你在厄德沒有找到你說的那種天堂，或者找不到辛美爾的靈魂的話……這兩個魔法，我都可以教給你。”
“到時候要不要用你自己看着辦吧！”
說實話，伊蕾娜並不覺得將一名戰士復活成死亡騎士會是個好主意，但不管怎樣，她伊蕾娜在自己的能力之內只有那兩種法子而已，誰讓她當初的授課老師是克爾蘇加德呢？
“伊蕾娜……”
芙莉蓮怔怔地看着伊蕾娜，那雙千年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此刻很難得地地映動着感激的光芒。
許久，她才輕聲說道：“謝謝你，伊蕾娜。”
而伊蕾娜則是有些不自在地擺了擺手，似乎不太習慣對方的這種正經的感謝。
“不用！”
“舉手之勞而已，畢竟我這顆善良的心就如同我的美貌一樣耀眼……”
她習慣性地又想去自誇，但話到一半，考慮到場景不合適，於是便忽然頓住了。
很快！
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促狹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過……”
於是她拖長了語調，眼中滿是遲疑。
“我突然想到，那個辛美爾，某種程度上，或許也算是……”
“活該？”
“是自作自受？”
聞言，芙莉蓮當即詫異地看向伊蕾娜，顯然是不明白伊蕾娜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你一定想問為什麼，對吧？”
伊蕾娜舉起一根纖細的手指，開始侃侃而談起來：
“你看啊，芙莉蓮，你們精靈的壽命漫長，成長周期也和我們人類完全不同，沒錯吧？”
“即便是一千歲，在精靈族裏，恐怕也還是相當於人類的……幼年或者少女時期？”
“你當年心思單純，像一張白紙，對人類的複雜情感一竅不通，不懂他那些含蓄或者說直白的暗示，或許就並不是你的錯，而是因為你根本還沒‘長大’，還沒到能理解這些的年齡？”
她歪着頭，看着芙莉蓮，語氣帶着一絲戲謔：
“可那個辛美爾呢？”
“他作為一個成年人類男性，明明知道你們之間的種族差異和壽命鴻溝，卻偏偏選擇了去向一個即便活了一千多歲、但在精靈標準下可能還未‘成年’的精靈表達愛意……”
“這難道不是一種……嗯，‘危險’且註定坎坷的選擇嗎？”
“最後導致那種無疾而終的結果，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不是有點……自作自受呢？”
聽完伊蕾娜的話，芙莉蓮再次沉默了。
她沒有去反駁，也沒有去贊同，只是再次低下了頭，目光深深地凝視着掌心那枚承載了八十年時光與一場無聲告白的戒指。
她彷彿是要將它看穿，看清楚那個當年在夕陽鐘聲下朝着她單膝跪地的金髮勇者，看到他眼中當年自己未能讀懂、如今卻不知為何隱隱刺痛的深情？
“……”
伊蕾娜不再說了，只是悻悻地後退一步，然後就那麼看着芙莉蓮陷入沉思的側影，然後聳了聳肩。
接着，她也不再說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古老的修道院鐘樓，心中暗自感慨着。
畢竟，漫長的生命，帶來的究竟是智慧，還是更多延綿不絕的遺憾？
這答案，恐怕只有時光本身才知道了。
而她伊蕾娜目前才活了二十多……嗯，才活了區區十八年，對於芙莉蓮那種活了最少上千年的精靈的心思就肯定是不懂的，也沒法體會到對方那種在漫長時間沖刷下的具體情感。
或許，等個一千年後，她才能領會那麼一點點吧？
果然呢！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複雜且麻煩的，或許她該像她的老師一樣，將生命狀態定格在某個更低的年齡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