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6章(?︶?).。一封家書半生錯
第二天下午。
當殘陽的餘暉透過酒樓客棧的窗欞，灑在略顯陳舊的花梨木桌椅上並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時，陸大有才再次匆匆忙忙地返回了這間位於福州城西直門大街的酒樓客棧。
然後，行色匆匆的他當然是差點第一時間跟自昨日岳靈珊含淚掩面而走後便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焦慮了一整個晚上又熬過了這大半天，此刻正心急如焚地在客棧後院大廳里來回踱步想着事情，時不時望向門口，眼神中滿是擔憂與牽挂的大師兄令狐沖給撞到一起。
“太好了！”
“六猴兒，你終於回來了！”
看到來人是自己的六師弟陸大有，令狐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顧不上別的他趕忙第一時間抓住對方的雙臂並急切地問道：
“小師妹她怎麼樣了？”
“她沒事吧？”
“你快說說看！”
詢問的同時，他那聲音中還帶着一絲的顫抖，彷彿是害怕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一樣。
要知道，昨天小師妹派出去的情形他此時還歷歷在目着，每每想起小師妹哭泣和那沾濕了地板的眼淚他令狐沖的心都快要碎了！
但沒辦法！
當時那種情況他可不敢追出去，因為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他只能期待眼前陸大有給他帶回好消息。
“……”
看着眼前大師兄那焦急的模樣，陸大有心下不禁一嘆，隨後才凝神道：
“放心！”
“大師兄，小師妹沒事，你不用擔心的。”
“我們昨晚是在城外的一家客棧里安頓的，她今天的狀態看起來好多了。”
“但她卻不願意回來……”
聞言，聽到小師妹沒事，令狐沖原本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了下來，至於小師妹不想見自己那種事情，他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不願意回來你也別勉強她……”
“就這樣罷！”
說著，他還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說話的語氣也滿是慶幸，如同是卸下了某個千斤重擔一樣。
“不過……”
然而，陸大有在頓了頓后，閃爍的眼神中浮現一絲猶豫和複雜，最後還是一臉擔心地朝令狐沖問道：
“小師妹說，她不想再待在福州這裏了，我們準備明天一早，就要動身啟程返回華山了。”
“畢竟師父師娘他們現在怕是早就已經回到華山上了，小師妹不想讓師父師娘擔心。”
“所以……”
“大師兄，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雖然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大師兄會怎麼回答和怎麼選，但陸大有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問。
果不其然，對方的反應跟他想的差不多！
“這……”
令狐沖聽到這話，微微一怔，然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臉上也開始露出一絲茫然和彷徨，雙手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似是隱隱有些意動？
但最終，他還是苦笑着搖了搖頭。
緊接着，他又悵然一嘆並堅定地說道：
“真對不住，六猴兒……”
“你的好意師兄心領了。”
“但師兄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的，我不能回去，至少現在還不能……盈盈還需要我，我是肯定是離不開的。”
“也更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將盈盈帶回華山去，所以……”
所以怎樣，令狐沖沒有說，只是苦澀地繼續搖搖頭。
畢竟，他自己也知道，任盈盈是魔教的聖姑，而現在魔教正在造反，對方的身份很敏感。
雖說造反的是東方不敗那一派，跟他老丈人任我行那另一派的關係不大，甚至雙方之間還敵對，但朝廷或者江湖人士可不會管那麼多，人家只知道任盈盈是日月神教的人，而且還是聖姑，身份尊崇，那就足夠了！
因此，他覺得他最好是繼續留在福州這裏隱姓埋名，直到任盈盈將孩子給生下來為止，而不是跑回華山去給師父師娘，給華山派招攬禍端。
“好吧！”
聽到大師兄的話，再看着大師兄那決絕的神色，陸大有心中雖有點五味雜陳，但最後還是點點頭表示理解。
接着，他想了想又嘆了一口氣並有些自責地感慨了起來：
“大師兄——”
“要是當初在洛陽那，你能跟我一起回華山的話，那該多好啊？”
“也怪我！”
“當初沒能攔住你，要不然，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
“我也一定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吧？”
說著，陸大有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更多的自責，以至於不得不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默默地在為當初自己的無能和沒有堅持而深深懊惱着。
“……”
看着陸大有一臉的自責，令狐沖臉上也很快露出了一抹苦澀和黯然。
但還好，他知道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葯，所以只是輕輕拍了拍陸大有的肩膀，然後安慰道：
“行了！”
“六猴兒，這真不怪你！”
“當初你也勸了我好幾次的，是師兄我自己非要一意孤行，這真不是你的錯，別想那麼多！”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說實話，對於現如今自己這的情況，以及自己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境地，令狐沖自己也都沒弄明白，心中回想起來也更是百感交集。
放在以前，要是有人跟他說，他這個華山派的弟子將來會和魔教的聖姑任盈盈攪到一起，甚至還結為結婚生子，他就一定會覺得對方異想天開，因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他令狐沖只喜歡小師妹，不可能看上別的女人！
可命運卻偏偏如此弄人，讓他在洛陽偶遇了任盈盈……之後不久，兩人感情迅速升溫，對方更是直接將身體給了他，還懷了孕，所以，身為一個男人，責任和情感都讓他無法拋棄和離開對方。
即便他將從此失去心愛的小師妹岳靈珊，失去那個與他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失去那個曾經他以為會攜手走過一生的好姑娘，即便他也同時將失去華山派和師父師娘，變得有家不能回，甚至只能隱姓埋名從此東躲西藏，他也別無選擇。
雖然有點後悔，但畢竟，他又能去怪誰呢？
所以，他只能將這一切歸咎於天意和命運弄人了。
“大師兄……”
陸大有再次黯然一嘆，然後低頭沉默不語。
對於大師兄現如今的情況，他陸大有的心中又何嘗不是痛苦、彷徨和無奈呢？
他暗戀小師妹岳靈珊，卻又不敢去追求，因為他一直覺得小師妹和大師兄才是天生的一對，他只能默默地在一旁守護着小師妹，看着她開心，他也開心，看着她難過，他也跟着難過。
可如今，大師兄和小師妹之間卻變成了這樣，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挽回。
雖說大師兄和小師妹從此再無可能他應該偷偷高興，但實際上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不管是對小師妹還是大師兄，他的感情都是最真摯的，他陸大有是真的不希望兩人鬧到眼下這個境地，他也更不是那種趁虛而入的小人！
“那……”
過了許久，陸大有才緩緩抬起頭，然後問道：
“大師兄！”
“回去后，你的事情……”
“我要怎麼跟師父和師娘交代呢？”
這件事情在陸大有看來也確實是很難辦，因為單單是想到屆時在華山正氣堂里師父和師娘的反應和斥責，他就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
聽到提起師父和師娘，令狐衝心下一驚，剛想張嘴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這段時間裏早就想好的千百種說辭此刻卻怎麼都說不出來，心下也十分糾結，不知道該如何向師父師娘交代和坦白這一切。
畢竟他自己知道，自己這一次又讓師父師娘失望了，他嚴重違背了他們的期望，甚至還闖出了讓他們傷心乃至是能牽累到華山派的潑天大禍！
雖然那並不是他的本意，這一切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且事已至此，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所以最終，令狐沖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苦笑着搖搖頭，許久才提議道：
“要不這樣！”
“待會兒我去修書一封，大有你幫我帶回去給師父師娘？”
聽到這，陸大有想了想，勉強點了點頭。
因為他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的，省得他到時候他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去跟師父師娘解釋。
“也只能這樣了！”
“大師兄你去好好想想該怎麼寫吧，我先去找安妮，她昨晚應該就在這酒樓里休息，對吧？”
“我大概半個時辰後來找你，到時候你再把書信給我！”
說完，看看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於是陸大有轉身就走。
“！！”
“大有……”
令狐沖看着陸大有離開的背影，心中不禁又變得惆悵黯然起來，許久才苦澀地一嘆。
他知道，這一次的分別，不知道何時他們師兄弟才能再相見……他們和小師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在華山玉女峰或者思過崖那裏練劍玩鬧，也更不能再跑到那些山澗小溪里摸魚嬉戲了。
“對了！”
“大有！明天你們什麼時候啟程？”
“你們的客棧又在哪？”
“如果可以的話，師兄我希望到時候能去送送你們！”
所以，想着想着，令狐衝決定了，到時候一定要去給兩人送行，順便再和小師妹見上一面。
“算了吧！”
然而，陸大有卻擺擺手，接着頭也不回地說道：
“大師兄，你最好別來！”
“不然我擔心，到時候小師妹又要跟你鬧？”
他並不是不想修復大師兄和小師妹之間的關係，只是他比誰都明白眼下小師妹的狀態，不想到時候再看到大師兄和小師妹之間再次發生不愉快的事情並從而影響到他們返回華山的計劃。
因為現在大師兄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他陸大有無論如何都要將小師妹給安全地送回華山去，再不想節外生枝了，不然他就真的沒法去向師父和師娘交代了。
“……”
聽着陸大有拒絕的話，令狐衝心下不禁一陣陣刺痛。
以至於，他只能傻傻地看着陸大有漸漸消失在前方迴廊中的背影，很想去再說點什麼，但最後卻只能頹然將伸出的手垂下。
最後，呆呆傻傻地在大廳里站了許久，他才忽地驚醒過來，然後趕緊轉身走到一旁的書房裏，打算將前段時間已經醞釀的以及昨晚想到的一些事情都寫到書信里，到時候讓陸大有帶回華山去，就當是給師父師娘賠罪了。
“……”
然而，當坐在書桌前，當拿起筆沾滿墨汁的他卻又遲遲沒法去落筆。
因為，他的腦海中還是會不斷浮現出過去的點點滴滴……
比如那些年他們師兄弟和小師妹在華山上的事情，比如和小師妹一起在華山派練劍、一起成長和一起嬉戲的日子等等。
那時，他跟現在一樣，經常犯蠢做一些熱鬧師父和師娘的事情，然後被罰去思過崖，然後六猴兒和小師妹就總會偷偷給他帶酒和好吃的，還會輪流隔幾天就上去跟他說話聊天。
特別是小師妹！
這些年，師父師娘屢次讓他戒酒，但小師妹卻總是會在合適的時候從身上變出一兩瓶酒出來，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很小的一瓶，只能讓他過過嘴癮？
如此種種，彷彿就在昨日那般……
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心緒急劇起伏的他，也不知該用何等文字去表述自己此時此刻內心深處的愧疚、彷徨、迷茫和那種時而泛起的悔恨。
“罷了！”
又獃獃想了一會，看看時間已不多的令狐沖這才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落下筆，開始心情激蕩地奮筆疾書起來，打算將自己想要說的、已經做過的以及想要表達的所有事物統統都給描述下來。
他不祈求師父和師娘的原諒，也不敢去祈求小師妹的原諒，他只是想要將所有的事情都給交代清楚，然後好讓師父師娘有所準備，讓華山派不至於被他給牽累，僅此而已！
因為，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